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林越。
“师父,俺从前总怕自己教不好。怕把他们教歪了,怕他们出去丢人。”
他顿了顿。
“如今俺知道了——只要用心教,他们总能学会的。”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青石,”他说,“你教得很好。”
赵青石蹲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站起来,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座青砖小院,在夕阳里静静的。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官道,慢慢走了。
驴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十一月里,周柄又来了一趟。
他带来一本新账册,是仓房这一年进出的记录。他把账册递给林越,说:
“师父,您看看。”
林越接过账册,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入库多少,出库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是一张汇总表,上头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他阖上账册,望着周柄。
“这一年,仓房进出的粮,比去年多了多少?”
周柄道:“多了两成三。”
“布呢?”
“多了三成。”
“铁器呢?”
“多了四成。”
林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周柄站在那里,忽然说:
“师父,俺从前只管记账。如今俺知道了,那些数字,不光是数字。”
林越望着他。
周柄的声音有些哽:
“那是粮,那是布,那是铁器。是老百姓地里收的,手里做的,嘴里吃的。是日子。”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周柄,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四年的弟子,望着他那双如今已经不再只盯着账本的眼睛。
“周柄。”他说。
周柄抬起头。
“你长大了。”
周柄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跪下去,朝林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他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师父在看着他。
腊月里,便民堂又添了新东西。
是刘杏儿送来的那架新纺车。她说这架是她自己打的,照着赵青石教她的法子,打了半个月才打出来。她想把它搁在便民堂里,让后来的人看。
赵守田也送来了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他说这本用烂了,他又抄了一本新的,旧的搁在这儿,做个念想。
周二毛送来一袋他今年种的棉花,说是用便民堂里那本《青州府农事便览》上的法子种的,比往年多收了三十斤。
还有几个林越叫不出名字的人,送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自己打的锄头,有自己织的布,有自己编的筐,有自己画的图纸。
便民堂里的木架,又满了。
赵老根拄着拐杖去看了一回。回来跟林越说:
“先生,便民堂快装不下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光的棉田。
“装不下好。”他说。
赵老根没听懂。
林越嘴角那道纹动了动。
“装不下,说明东西多。东西多,说明日子好。”
赵老根蹲在廊下,琢磨着这句话。
琢磨了半天,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皱成一团,露出几颗所剩无几的牙。
“先生,您说得对。”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更远处,州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嚷。那是夜市的声音,是买卖的声音,是日子越过越好的声音。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