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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回忆录不对外公开,留给弟子(1 / 2)

雪一连下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天放晴了。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水生早早起来,把院里的雪扫出一条小路,从廊下一直扫到院墙豁口。

林越起得比往常晚些。水生进去服侍他穿衣时,看见师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白,不知在想什么。

“先生,今儿个还去便民堂不?”

林越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说,“你去把文远叫来。”

水生愣了一下。

秦文远每五天来一趟,昨儿个刚来过,今儿个又让叫,这是头一回。

他没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晌午时分,秦文远骑着驴来了。

他进门时还喘着气,一头雾水。昨儿个他才来过,把问事处那边积攒的信件送过来,又陪着师父说了半晌话。今儿个水生又去叫,说是师父让来的,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紧赶慢赶。

“师父,您叫我?”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他。

“坐。”

秦文远在草墩上坐下,心里直打鼓。

林越没有绕弯子。

“文远,你跟俺多少年了?”

秦文远愣了一下,道:

“泰昌十九年拜师,到如今……七年了。”

“七年。”林越点了点头,“七年不短了。”

他顿了顿。

“俺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木匣。

那木匣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乌木的,磨得发亮。秦文远认得这只木匣——师父从州城搬回村时,别的东西都可以不带,就这只匣子,让水生收好,一路带回来的。

他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林越把木匣递过去。

秦文远双手接过,只觉得沉甸甸的,不像是木匣的分量。

“打开看看。”林越说。

秦文远打开木匣。

里头是一叠纸,厚厚的,折得整整齐齐。最上头那张,墨迹还是新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师父的亲笔。

他拿起那叠纸,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吾本非此世之人。”

秦文远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泰昌十二年春,吾于一梦醒来,身在乱石村外荒坡……”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吾所来之处,距此三百余年”时,他的手开始抖。看到“彼处有高楼摩天,有铁马驰骋,有飞鸟凌空可载人,有方寸之屏可知天下事”时,他抬起头,望向林越。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秦文远低下头,继续看。

看到“故三十五年间,吾守口如瓶。唯夜深人静时,独自思之,恍如一梦”时,他的眼眶红了。

看到“今吾年六十有五,自知时日无多”时,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看完了最后一页。

那叠纸,厚厚一摞,三十五年,都在里头了。

秦文远跪在廊下,捧着那叠纸,跪了很久。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文远。”

秦文远抬起头,满脸是泪。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吓着了?”

秦文远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东西,俺写了三天。”他说,“从俺到这儿那天,一直写到前天。三十五年的事,能记的都记了。”

他顿了顿。

“俺不打算让人知道。可俺也不打算带进土里。”

他望着秦文远。

“你替俺收着。”

秦文远张了张嘴,声音哽得厉害:

“师、师父,这……这东西……”

“这东西,不对外公开。”林越说,“你收着就行。你百年之后,传给谁,由你定。想传给守田那样可靠的后生,也行;想带到棺材里,也行。俺不设限。”

秦文远捧着那叠纸,只觉得重如千斤。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师父编《便民实用百科》,让他去请教王七爷那些老农。想起那年问事处开张,师父说“来这儿的人不是来咨询的,是来问事的”。想起那年皇帝召见,师父以年老婉拒,却写了厚厚一卷《永定河分沙管见》。想起那年师父回村,在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里住下,每天靠在廊下晒太阳。

他想起师父偶尔会望着远处出神,一望就是小半个时辰。他想起师父有时会写一些他从没见过的字,写完又划掉。他想起那年有个外乡人来问事处,说一口古怪的口音,师父听说了,让他去打听那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当时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把那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木匣里,双手捧着,望着林越。

“师父,您放心。”他的声音还有些哽,却稳了许多,“这东西,弟子替您收着。弟子百年之前,绝不让外人看见。”

林越望着他,点了点头。

“俺信你。”

秦文远跪在那里,捧着那只木匣,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