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廊檐斜斜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捧着木匣的手上,落在那只乌木匣子上,把那些磨得发亮的棱角照得温润如玉。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上眼。
“文远,”他忽然说,“你知道俺为啥把这事儿告诉你吗?”
秦文远抬起头。
林越没有睁眼。
“因为你心细。”他说,“你做事稳,知道轻重。这东西交给你,俺放心。”
他顿了顿。
“还有——你跟俺最久,俺有些话,想让人知道。”
秦文远跪在那里,听着师父这些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刚拜师时,师父教他编《便民实用百科》。那时他年轻气盛,为了一处农具图样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师父没有责备他,只是说:
“文远,我们做的事,不是要人听的。是要有人接着做的。”
如今他懂了。
师父把这东西交给他,不是要人传颂,不是要人知道师父从哪儿来。
是要有人接着做。
那些事,那些技术,那些法子——师父从三百多年后带来的那些东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抽了芽,结了果。
如今,它们不需要师父了。
它们自己会往下传。
秦文远把木匣抱在胸前,朝林越深深磕了个头。
“师父,弟子记住了。”
林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那天下午,秦文远没有走。
他坐在廊下,陪着师父,说了很久的话。
说问事处那边的事,说冯璋如今已经能独立处理外府来信了。说赵青石那边的事,说工坊又改进了一款新式水车,比从前省力两成。说周柄那边的事,说仓房的账目一年比一年清楚,从不出错。
林越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嘴角动一动,有时只是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秦文远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每当他说到要紧处,师父的手指就会轻轻动一下。
太阳渐渐西斜。水生端药出来,林越喝了,又靠回藤椅上。
秦文远看看天色,站起身。
“师父,弟子该走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回州城。”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路上当心。”
秦文远点点头,把那只木匣小心地放进包袱里,贴身收好。
他走到院墙豁口边,又回过头来。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他。
秦文远站在那里,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州城小院里,师父第一次把这本《便民实用百科》的初稿摊开给他看。
那时师父说:
“文远,这本书,是要给天下人用的。”
如今,师父把这只木匣交给他。
这只木匣,不是给天下人用的。
是给他一个人的。
他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弟子走了。”
林越点了点头。
秦文远转身,走出院墙豁口,走出榆树巷,走出村口老槐树。
走出很远,他又回过头来。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片棉田还在,那座青砖小院还在。
夕阳把那些轮廓镀成淡金色,温温润润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驴,沿着那条通往州城的官道,慢慢走了。
驴蹄嘚嘚,像轻而稳的心跳。
小院里,林越还靠在藤椅上。
水生把药碗收走,又给他添了一条薄毯。
“先生,外头凉了,回屋歇着吧?”
林越摇了摇头。
他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望着南坡便民堂的方向,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水生。”他说。
“哎。”
“你说,文远把那东西带回去,会搁在哪儿?”
水生愣了一下,道:
“秦师哥心细,肯定会找个稳妥的地方收着。”
林越点了点头。
他又望了一会儿,然后阖上眼。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枣树枝丫轻轻摇动的沙沙声。
远处,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林越阖着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近得像那只木匣里的字,一笔一画,都是他这三十五年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