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继续写。
“吾尝思,若有一日,可将此经历记下,留与后人,则死而无憾。然何时可记,记与谁人,思之再三,不得其解。”
林越写到这里,笔尖又停住了。
他望着远处,望了很久。
“今吾年六十有五,自知时日无多。然观便民堂中,书册渐丰;问事处外,来信日增;弟子们各有所成,村民和睦互助。吾心稍安。”
他顿了顿。
“故决意记之。不图传世,但求有一人知吾所从来,知吾所历之事,知吾非此世之人,而曾为此世尽力。”
他抬起头,望着水生。
水生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此回忆录,留与吾弟子文远。彼心细,可保管;彼知轻重,不轻示人。待彼百年之后,此录或焚或传,听其自决。吾不设限。”
雪还在下。
林越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
他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累极了。
水生站在那里,望着那叠写满字的纸,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字。
他忽然走过去,跪在廊下,朝师父磕了三个头。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水生,你这是做啥?”
水生跪在那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先生,俺不知道您是从哪儿来的。俺只知道,您是俺的先生,是俺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
“您写那些,俺看不懂。可俺知道,您这些年为村里做的那些事,是真的。您教俺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您对俺的好,是真的。”
林越望着他,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孩子。
他想起那年,这孩子才十岁,爹娘都死了,族里没人肯收留,是他托人从邻村领来的。头一回进州城那小院时,这孩子连话都不敢说,只敢躲在门边,望着他书案上那盏亮到半夜的油灯。
如今这孩子长大了,会熬药,会切药,会推轮椅,会替他送信,会替他挡那些不该来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水生的头顶。
“起来。”他说,“地上凉。”
水生没有起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林越脚边的青石板上,抵了很久。
雪落在他背上,薄薄的一层,像一件白色的衣裳。
那天晚上,林越把那叠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书案底层那只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
那张泛黄的粗布手帕,上头印着两个小小手印。那封没有落款的短笺,只有一方朱红小印。陈懋那几封信。孩子们送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玩意儿。宋濂的来信。马德厚的来信。许澄的来信。方县尊的来信。
如今,又多了一叠。
他合上木匣,推回案底。
窗外,雪还在下。
院墙豁口外,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便民堂的灯还亮着。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白。
“水生。”他忽然开口。
水生从外头进来:“先生,啥事?”
“明儿个雪停了,你推俺去便民堂走走。”
水生应了一声,退出去。
林越靠在床头,阖上眼。
雪落无声。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