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都写着俺的名字?”
秦文远愣了一下,道:
“写着。有的写在扉页,有的写在序言,有的写在凡例。都写着。”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又拿起那本《青州府农事便览》,翻开,望着扉页上那行字。
“据林先生《便民实用百科》及青州府农书吏马德厚历年实践辑录而成。”
他望着这行字,望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马德厚……那小子,真把俺的书传下去了。”
那天下午,秦文远走了。
他把那两个包袱留在小院里,说这些书是给师父的,让师父慢慢看。
林越没有留他。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那两个鼓囊囊的包袱,望了很久。
水生把书一摞一摞搬进屋里,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码完了,他出来,看见师父还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
“先生,外头凉了,回屋歇着吧?”
林越摇了摇头。
他望着南坡便民堂的方向,望着那棵老榆树,望着那三间青砖房里透出的隐隐灯光。
“水生。”他说。
“哎。”
“你推俺去便民堂走走。”
水生愣了一下,连忙去推轮椅。
轮椅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出了院墙豁口,沿着榆树巷往南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上了南坡,便民堂的灯还亮着。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还在里头,围着一张桌子,正埋头翻那些册子。听见轮椅声,都抬起头来。
“先生!”赵守田第一个跑出来,后头跟着周二毛、刘杏儿,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
林越让水生把轮椅停在门口。
他望着那几个孩子,望着他们手里那些翻得卷边的册子,望着便民堂里那些整整齐齐摆着的书——有他写的,有马德厚写的,有河间府写的,有顺德府写的,有那些他从未谋面的人写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守田。”
赵守田凑过来:“先生,啥事?”
林越望着他。
“你往后,也要写一本。”
赵守田愣住了。
“俺?俺能写啥?”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写你记的那些账,写你爹教你的那些种地的法子,写你从便民堂里学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写完了,搁在这儿,让后来的人看。”
赵守田站在那里,望着林越,望着先生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使劲点了点头。
“先生,俺写!”
林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轮椅上,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书,望着便民堂里那盏亮着的灯。
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带着枣树叶子落尽后的空旷。
水生推着轮椅,慢慢下了坡。
走出很远,林越忽然说:
“水生。”
“哎。”
“俺这辈子,值了。”
水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不让坡上的石子硌着师父。
月光下,那条通往小院的路,白白的,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便民堂的灯还亮着。
几个孩子的笑声隐隐传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林越阖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近得像他这辈子写下的那些字,印成的那些书,教会的那些人。
它们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那些书里,那些册子里,那些孩子的脑子里,一直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