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枣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早已收尽,只剩下齐膝的棉秆,等着来年开春拔了沤肥。
林越依旧每天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他比入秋时又瘦了些,可精神头反倒好了,有时能坐一整个上午,望着远处出神。
水生不知道他在望什么。
可他觉得,师父望的方向,总是南坡那边——便民堂的方向。
十月十三那日,秦文远来了。
他骑着那匹青驴,驮着两个鼓囊囊的包袱,从州城赶过来。进院时满头是汗,把包袱往廊下一放,蹲在那儿直喘气。
林越望着那两个包袱。
“这是啥?”
秦文远喘匀了气,咧嘴笑道:
“师父,您猜。”
林越没猜。
秦文远自己憋不住了,解开包袱,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书。
一摞一摞的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有厚的有薄的,有新的有旧的,有刻印的有手抄的。封皮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
《青州府农事便览》
《河间实用农技汇编》
《顺德府匠作辑要》
《简易仓储备要》
《柳河分沙记》
《便民问答案例》
林越愣住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青州府农事便览》。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本书据林先生《便民实用百科》及青州府农书吏马德厚历年实践辑录而成。”
他往下翻。
一页一页,全是马德厚这些年记下的那些东西。选种的法子,施肥的法子,治虫的法子,沤肥的法子。有些是照着《便民实用百科》做的,有些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有些是从老农那儿问来的。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记着试了几回、成了几回、砸了几回。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段话:
“仆自得林先生大着,五年来朝暮研习,不敢稍懈。今以青州水土之宜,参以先生之法,辑为此编。虽简陋不足观,然仆之心,在使乡人得实用,不坠先生之教。此书印行三百册,分赠青州各乡,愿后来者,继之。”
林越对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他把这本书放下,又拿起另一本——《河间实用农技汇编》。
翻开,扉页上写着:
“本书据林先生《便民实用百科》及河间府各县农书吏历年心得汇编而成。泰昌二十六年秋刊印。”
他往后翻。
一页一页,全是河间府那些农书吏记的东西。有人记的是怎么改良水车,有人记的是怎么防治蝗虫,有人记的是怎么储存粮食。每一页的边角,都注着记录人的名字和县份。
翻到某一页,有一段话:
“仆于泰昌二十一年读林先生书,始知农事亦可学。今四年矣,不敢言有成,然所记所试,愿与同好共之。”
林越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抬起头,望着秦文远。
“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来的?”
秦文远蹲在廊下,咧嘴笑着:
“师父,这些都是各地寄到问事处的。马德厚那本,是上个月刚到的,他印了三百册,特意给咱们寄了十册。河间那本,是府学牵头编的,印了五百册,给咱们寄了五册。顺德那本是匠人们自己凑钱印的,印得不多,也给咱们寄了两册。”
他指着另一个包袱:
“那边还有,山东的、河南的、山西的,都是照着师父的书编的。”
林越没有说话。
他一本地拿起来,翻开,看扉页,看序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顺德府匠作辑要》——扉页上写着:“本书据林先生《便民实用百科》工巧卷及顺德府匠人历年改进经验辑录。”
《简易仓储备要》——扉页上写着:“本书据林先生《便民实用百科》仓储卷及北直隶各州县仓吏实践经验汇编。”
《柳河分沙记》——扉页上写着:“本书据林先生永定河分沙之法及柳河治理实践辑录。”
《便民问答案例》——扉页上写着:“本书据北沧州问事处历年答疑记录选编。”
一摞一摞,整整齐齐,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林越翻完最后一本,把那本书轻轻合上。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天,望着南坡上便民堂的方向,望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正一点一点往上牵。
秦文远蹲在廊下,望着师父。
他看见师父的眼眶有些红,可那红里头,分明有光在闪。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
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过了很久,林越轻轻说了一句:
“文远。”
“哎。”
“这些书,都是照着俺那本编的?”
秦文远点头:“都是。马德厚那本,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据林先生大着’编的。河间那本,也是。顺德那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