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回到便民堂前。
水渠清好了,淤了半年的泥掏得干干净净,水流得哗哗响。男人们满身是汗,可脸上都带着笑。
便民堂前,女人们已经支起了大灶,架起了大锅。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掌勺的掌勺,忙得脚不沾地。刘杏儿她娘掌勺,周氏打下手,周二贵家的刘氏蹲在灶边烧火,脸上被烟熏得一道一道的,还咧着嘴笑。
孩子们最欢,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灶边偷块肉,一会儿跑到大人堆里学干活,一会儿又追着狗满坡跑。
赵守田端着个大托盘,在人群里穿梭,给干完活的人送水。他走得稳稳当当的,一滴都没洒。
太阳升到头顶时,饭菜上桌了。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炖了一大锅肉,炒了几盆青菜,蒸了几笼馒头,还有一大锅热腾腾的鸡蛋汤。
碗筷是各家自带的,有粗瓷的有细瓷的有豁了口的,凑在一块儿,倒也齐整。
周里正站在人群前头,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听我说一句——”
人群静下来。
周里正扫了一眼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了。
他顿了顿,只说了一句:
“吃!吃饱了,下个月初一,接着干!”
人群轰地笑起来,笑声把便民堂前的老榆树都震得簌簌响。
赵老根没有去吃饭。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榆树巷尽头走。
水生正在院里熬药,见他进来,起身要搬凳子。
赵老根摆摆手,走到廊下,挨着林越的藤椅边,慢慢坐下。
林越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赵老根知道他没睡着。
“先生,”他说,“今儿个村西水渠清了,便民堂前摆了二十桌饭,全村人都去了。”
林越没有睁眼。
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老根继续说:
“周老七跟周二贵一块儿挖泥,挖得满头大汗,谁也不偷懒。刘杏儿她娘掌勺,周二贵家的烧火,俩人一边忙一边说话,笑得跟亲姐妹似的。”
他顿了顿。
“赵守田那小子,端着托盘满坡跑,给干完活的人送水,一滴都没洒。俺看着,心里头……”
他说不下去了。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赵老根低着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哽,“您让俺们一块儿挖田埂,俺懂了。您让俺们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吃饭,俺也懂了。”
他抬起头,望着林越。
“人和人之间那点隔阂,就得这么化。”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铁柱,”他说,“你懂了。”
那天晚上,赵守田跑来小院,叽叽喳喳讲白天的事。
讲男人们清渠时挖出一条大泥鳅,追了半天没追上;讲女人们做饭时周氏把盐当成了糖,一锅肉差点毁了;将孩子们追狗追得满坡跑,把便民堂门口晒的草药踩翻了两筐。
林越听着,嘴角那纹就没落下去过。
讲完了,赵守田忽然问:
“先生,往后每个月都这样吗?”
林越望着他。
“你想不想?”
赵守田使劲点头:“想!比过年还热闹!”
林越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赵守田高兴得蹦起来,跑到院墙豁口边,又回过头喊:
“先生,俺回去跟俺爹说!让他下个月多出点菜!”
他跑没影了。
院里安静下来。
水生端药出来,搁在矮几上。
林越端起碗,慢慢喝完。
他把碗递回去,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棉田。
“水生。”
“哎。”
“你说,往后这村里,人和人之间,会不会一直这样?”
水生想了想,道:
“俺不知道。可俺知道,只要大伙儿记得今儿个这顿饭,记得那道田埂是咋垒上的,就不会差太远。”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纹又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棉田,望着棉田那边隐约可见的便民堂的灯火。
那灯火很小,很暖。
像一颗落在暮色里的星。
九月的风从棉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成熟的棉桃裂开时的细碎声响,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