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七和周二贵家和好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全村。
起初人们当新鲜事说,见面就问:“哎,听说了没?村东那两家和好了,还一块垒田埂呢!”后来新鲜劲过了,议论的渐渐少了。可那道新垒的田埂还在那儿,又宽又实,比原先还结实。
九月初三那天,赵老根蹲在小院廊下抽烟,忽然说了一句:
“先生,俺有个想法。”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他。
“说。”
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道:
“周老七那两家的事,俺琢磨了好几天。您让他们一起挖田埂,一起垒土坡,一起吃饭。往后他们不光不吵了,还互相帮衬,比亲兄弟还亲。”
他顿了顿。
“俺想着,这法子,能不能让全村人都学学?”
林越没有说话。
赵老根继续说:
“咱村这些年日子过好了,可人和人之间,反倒生分了。从前穷的时候,谁家有难处,全村人都帮衬。如今各家各户都有了,倒关起门来过自己的,隔壁住着谁,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他把烟袋锅子又磕了磕。
“先生,您能不能教教大伙儿,咋跟人和睦相处?”
林越望着他,望了很久。
“铁柱,”他说,“你知道俺教周老七他们挖田埂,教的是啥吗?”
赵老根愣了一下。
林越没有等他回答。
“不是让他们挖那道埂。”他说,“是让他们一起干一件事。”
赵老根蹲在那里,琢磨着这句话。
林越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
“人和人之间,有隔阂,有误会,有怨气。光靠讲道理,解不开。得让他们一起做点啥,一起流点汗,一起吃顿饭。干着干着,那点隔阂就淡了。”
他顿了顿。
“这个道理,俺讲不出来。可俺能做出来。”
赵老根蹲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脸,望着他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站起身,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俺懂了。”
第二天,赵老根去找了周里正。
两个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嘀咕了小半天。烟抽了一锅又一锅,话说了几箩筐。
第三天,周里正敲锣召集全村人。
老槐树下黑压压站了一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望着站在碾盘上的周里正,不知道他要说啥。
周里正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都知道,村东周老七跟周二贵两家,闹了三年,如今和好了。咋和好的?不是俺劝的,是林先生教的。”
人群里静下来。
“林先生咋教的?让他们一块儿挖田埂,一块儿垒土坡,一块儿吃饭。”
周里正顿了顿。
“俺跟赵老根琢磨了,咱村能不能也学学这个?别天天各过各的,碰见邻居连个招呼都不打。往后,咱定个规矩——”
他扫了一眼人群。
“每月初一,全村人一块儿干半天活。修路、挖渠、清理水塘,啥都行。干完活,一块儿吃饭。各家出各家的菜,凑一块儿做,凑一块儿吃。”
人群里嗡嗡起来。
有人问:“这不是摊派吧?”
周里正瞪他一眼:“摊派啥?自愿!你不来也行,没人逼你。”
又有人问:“干活不要紧,吃饭谁出钱?”
周里正道:“自家出自家那份。穷的少出点,富的多出点。实在出不起的,出力气也行。”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俺觉得中!”
众人循声望去,是周二贵。
他站在人群里,黑着脸,可那话说得斩钉截铁:
“俺跟老七哥和好了,就是托林先生的福。先生让俺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俺们照做了,果然好。往后村里都这么干,肯定错不了。”
周老七也站出来,闷声道:
“俺也同意。”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看谁,可那股子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人群里又嗡嗡了一阵,渐渐没人反对了。
周里正一拍大腿:
“那就定了!九月初八,头一回!”
九月初八那天,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人。
男人扛着锄头铁锹,女人挎着篮子背着筐,孩子们跑前跑后,比过年还热闹。
周里正站在碾盘上,扯着嗓子分派活计:
“男人们去村西,把那条水渠清一清,淤了一夏天了!女人们去便民堂,支灶烧水备饭!孩子们……孩子们跟着大人跑腿,别捣乱就行!”
人群哄笑着散开,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赵老根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些散开的人群。
他没有去干活。他这把年纪,也干不动了。
可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扛着锄头说说笑笑的乡亲,望着那些拎着篮子匆匆忙忙的女人,望着那些追来追去的孩子,望着村西水渠那边渐渐扬起的尘土和隐约传来的号子声。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村子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谁家有难处,全村人都帮衬。后来日子好了,各家各户反倒生分了。他以为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它们好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