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林越的身子骨又缓过来些。
八月里那天,他忽然让水生把赵老根、周氏、刘杏儿、赵守田他们都叫来,说有话要说。
一群人挤在廊下,不知道先生要做什么。
林越靠在藤椅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些日子,你们天天来,送吃的,送喝的,陪着说话。俺都记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先生为何突然说这个。
林越顿了顿。
“可你们光顾着俺,自个儿的身子骨,照看好没有?”
赵老根愣住了。
周氏低下头,搓着围裙边。
刘杏儿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赵守田挠了挠头。
林越望着赵老根:
“铁柱,你今年多大?”
赵老根闷声道:“六十有八。”
“六十八了。”林越说,“还天天蹲在地上,一蹲就是小半天。你那双膝盖,还要不要?”
赵老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越望向周氏:
“你天天在灶房忙,做完饭送过来,送完回去接着忙。一天几顿饭?”
周氏小声道:“三、三顿。”
“三顿饭,加上点心,加上茶,加上给俺做的那些吃食。”林越说,“你一天在灶房站几个时辰?”
周氏低着头,不吭声。
林越望向刘杏儿:
“你那天送来一把豆角,俺问你在哪儿摘的,你说在村西菜园。从你家到村西菜园,多远?”
刘杏儿小声说:“二里地。”
“二里地。来回四里。”林越说,“你隔天就跑一趟,有时候一天跑两趟。脚上起泡没有?”
刘杏儿低下头,不敢看他。
林越望向赵守田:
“你们几个孩子,每天放了学就往便民堂跑,往俺这儿跑。功课做完了没有?”
赵守田嗫嚅道:“做、做完了……”
“做完功课,天都黑了。回家吃饭,吃完饭,还有力气温书没有?”
赵守田不吭声了。
廊下静了很久。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群低着头的人。
“俺活了六十多年,别的不敢说,怎么把身子骨熬坏,怎么再慢慢养回来,俺有经验。”他说,“你们天天照顾俺,俺也得照顾照顾你们。”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俺教你们,怎么吃饭,怎么歇息,怎么走路,怎么蹲着。”
赵老根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头一条,铁柱。”
赵老根应了一声。
“从今天起,不许蹲着。坐着。廊下那条长凳,给你留着。要蹲,拿个草墩垫着。”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第二条,周氏。”
周氏抬起头。
“做饭的时候,站半个时辰,就要出去走一走。灶房门口转两圈,回来再做。一天三顿饭,站得太久,腿受不了。”
周氏低着头,小声道:“俺记住了。”
“第三条,杏儿。”
刘杏儿望着他。
“四里地不算远,可天天跑,脚上起泡是小事,伤了筋骨是大事。往后,两天来一回。有事让人捎话,别自个儿跑。”
刘杏儿抿着嘴,点了点头。
“第四条,守田。”
赵守田站直了。
“功课做完,再来。功课做不完,不许往便民堂跑。你们几个,互相盯着。”
赵守田使劲点了点头。
林越说完,靠在藤椅上,望着这群人。
“记住了?”
众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林越嘴角那纹又往上牵了牵。
“那还不回去?该做饭做饭,该歇息歇息,该做功课做功课。”
众人这才散去。
赵老根走到院墙豁口边,忽然回过头。
“先生,您自个儿呢?”
林越望着他。
“俺?”他说,“俺有水生。”
赵老根站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脸,望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小院里多了些新规矩。
赵老根不再蹲着了。他来的时候,自己从廊下搬出那张长凳,靠着廊柱坐着。坐一会儿,站起来走几步,再坐下。林越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嘴角那纹,时不时动一动。
周氏来送饭的时候,不再匆匆忙忙放下就走。她在廊下站一站,跟林越说几句话,然后走出去,在院墙豁口外绕两圈,再回灶房。有时候绕完圈回来,还跟林越汇报:“俺走了两圈,不多不少。”
林越点点头,说:“好。”
刘杏儿隔天来一回,不再天天跑了。她来的时候,还是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一小包野菊花。放下东西,她就在廊下坐一会儿,跟林越说便民堂的事,说那些册子,说新来的那些人。坐够了,起身行礼,慢慢走回去。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放了学先回家做功课。做完功课,才往小院跑。有时候天黑了,他们就提着个小灯笼来,灯笼是赵老根给他们做的,竹篾糊的,里头点一小截蜡烛,晃晃悠悠的,像几只萤火虫飘进院墙豁口。
林越看着那些晃晃悠悠的小灯笼,嘴角那纹就没落下去过。
除了这些,林越还教了他们些别的。
有一回,赵老根坐在长凳上,忽然问他:
“先生,您说俺这腿,还能撑几年?”
林越望着他。
“你想撑几年?”
赵老根闷声道:“俺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守田成家,看着重孙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