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点了点头。
“那你记住了。每天起来,先别急着下地。坐在炕沿上,把两条腿伸平了,勾脚尖,再绷脚尖。勾十下,绷十下。”
赵老根愣了愣:“这管用?”
“管用。”林越说,“俺试过。”
赵老根把那动作记在心里,回去就试。第二天来的时候,跟林越汇报:
“先生,俺今早做了。勾十下,绷十下。腿觉着热乎乎的。”
林越点了点头。
“往后天天做。”
有一回,周氏送饭来,站在廊下跟林越说话。说着说着,林越忽然问:
“你晚上睡几个时辰?”
周氏愣了一下,道:“五六个吧。”
“五六个不够。”林越说,“你一天站那么久,晚上得睡足七个时辰。睡不着,就躺着眼闭着,别想事。”
周氏低着头,小声道:“俺心里搁着事,睡不着。”
“啥事?”
周氏犹豫了一下,道:“家里那些活计,孩子的事,当家的身体……”
林越望着她。
“那些事,你躺着想,能想完不?”
周氏摇了摇头。
“想不完。那就别想。”林越说,“躺着就是躺着,闭眼就是闭眼。天塌下来,明天再顶。”
周氏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她忽然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第二天来的时候,她说:“先生,俺昨晚睡了七个时辰。”
林越点了点头,嘴角那纹动了动。
有一回,刘杏儿来,林越问她:
“你每天吃几顿饭?”
刘杏儿说:“三顿。”
“都吃些啥?”
刘杏儿想了想,道:“早上粥,中午干饭,晚上面汤。”
“菜呢?”
“菜……有啥吃啥。”
林越望着她。
“你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光吃饭不行。每天得吃一把豆子,或者一个鸡蛋。”
刘杏儿眨巴着眼,记在心里。
下一回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一个塞给林越,一个自己剥了吃。
林越没吃那个鸡蛋。他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水生,一半让刘杏儿带回去,给她娘。
有一回,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来,林越问:
“你们每天写字,手酸不酸?”
几个孩子点头。
“酸就对了。”林越说,“酸的时候,把手举起来,转几圈。往这边转十下,往那边转十下。转完甩一甩,就不酸了。”
赵守田当场试了试,转完甩完,眼睛亮了:
“真的不酸了!”
林越望着那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转手腕,嘴角那纹就没落下去过。
八月十五那天,周氏送来一盒月饼。
不是买的,是她自个儿做的。皮薄薄的,馅是红豆沙,蒸得软软的,入口就化。
林越吃了小半个,放下筷子,望着那盒月饼。
“周氏。”他说。
周氏站在廊下,应了一声。
“你这手艺,教给杏儿没有?”
周氏愣了一下,道:“还没。杏儿还小。”
“不小了。”林越说,“十二了,该学了。往后你老了,她也能给你做。”
周氏站在那里,望着林越,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口抹了一下,轻声道:
“俺记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
水生把藤椅挪到院里枣树下,让师父赏月。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轮圆月,望了很久。
院墙豁口外,有人影晃动。是赵老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
他在廊下那张长凳上坐下,也望着那轮月亮。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赵老根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您教的那些法子,俺都记着。往后,俺天天做。”
林越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月光落在枣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老人身上。
院墙豁口外,又有脚步声。
是刘杏儿,提着个小灯笼,晃晃悠悠走进来。她在廊下站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小包新晒的野菊花。
“先生,给您泡水喝。”她小声说。
林越望着她。
“这么晚了,咋还来?”
刘杏儿抿着嘴笑:“俺娘说,八月十五,得给先生送点啥。”
她说完,转身跑了。
那小灯笼晃晃悠悠的,飘出院墙豁口,飘进夜色里。
林越望着那道飘远的光,望了很久。
水生端了茶过来,轻轻搁在矮几上。
他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望不见了,只有黑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可他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纹,还在浅浅地牵着。
月光下,那纹很淡。
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
可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