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林越还是去了便民堂。
水生推着他上坡时,太阳刚刚爬上来,把南坡的草地晒出一层薄薄的露水气。老榆树下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见轮椅上来,都站起身,有的作揖,有的点头。
林越靠在藤椅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有本县的,也有外府的。有庄稼汉,也有匠人。有人手里攥着图纸,有人怀里揣着土样,有人捧着一本翻烂的书。
他望着这些人,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动了一下。
“谁先来?”
那天他坐了一个时辰。
不算长,比起以前一坐一整天的光景,差远了。可水生已经心惊胆战,时不时探过头去,看师父的脸色。
一个时辰后,林越自己开口:
“今儿就到这儿吧。”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起身,有的作揖,有的抱拳,有的只是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水生推着他下坡时,手心里全是汗。
“先生,您累不累?”
林越没有答话。
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水生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嘴角那纹,还浅浅地牵着。
那天之后,赵老根来得更勤了。
每天天刚亮,他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小院,在廊下蹲着,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水生问他干啥,他说“不干啥,陪着”。
有一回林越问他:
“铁柱,你天天来,地里活谁干?”
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闷声道:
“俺儿子。俺孙子。俺都这把年纪了,还干个啥。”
林越望着他。
“那你来干啥?”
赵老根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望了很久,才说:
“先生,俺这辈子,跟您跟了三十五年。您让俺试犁铧,俺试了。您让俺种棉花,俺种了。您让俺修渠,俺修了。您让俺教守田,俺教了。”
他顿了顿。
“如今您身子骨不济,俺做不了别的,就……就陪着。”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藤椅上,望着这个蹲在廊下的佝偻老人,望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望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陪着。”
周氏开始变着法儿做吃食。
小米粥熬得烂烂的,里头搁几颗红枣,说是补气血。鲫鱼汤炖得白白的,说是有营养还好消化。鸡蛋羹蒸得嫩嫩的,上头淋一勺酱油,香得满院子都是。
林越每样都吃几口,吃不完,也不勉强。
周氏不急。第二天接着做,换着花样做。
有一回她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林越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啥?”
周氏有些不好意思:“俺听人说,黑豆跟芝麻一块儿磨成粉,拿开水冲了喝,最是补人。俺磨了一早上,先生您尝尝?”
林越接过碗,喝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涩,可咽下去之后,嘴里慢慢泛出一丝香。
他又喝了一口。
周氏站在旁边,眼巴巴望着。见他喝了第二口,脸上那紧绷的弦才松下来,小声道:“先生要觉得好,俺天天给您冲。”
林越放下碗,望着她。
“你家里那么多事,还惦记这个。”
周氏低下头,搓着围裙边,声音轻轻的:
“俺爹说了,先生是咱家的恩人。俺没本事,就会做点吃的。”
林越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他喝完了。
刘杏儿也开始往小院跑。
她来的时候,总带着点东西。有时是一把刚从园子里摘的嫩豆角,有时是几个还带着露水的鲜桃,有时只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菊花,说泡水喝能清火。
她不多待,放下东西,站在廊下朝林越行个礼,转身就跑。
有一回林越叫住她:
“杏儿。”
她站住,回过头。
“你天天跑,你娘不说你?”
刘杏儿抿着嘴笑:“俺娘让俺来的。她说,先生对咱家好,咱不能没良心。”
林越望着她。
这丫头今年十二了,比前两年高了半头,辫子也长了一截。她站在院墙豁口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那些纺线的诀窍,还在记吗?”
刘杏儿点点头:“记着哩。俺又攒了半本。”
“拿来俺看看。”
刘杏儿眼睛亮了,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本子。
林越接过来,翻开。
纸还是那种最便宜的粗纸,可上头的字比去年工整多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