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林越的身子骨便有些不济了。
起初只是懒得动。往日还能在廊下坐一整日,听孩子们叽叽喳喳说便民堂的事,如今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觉着乏,让水生扶进屋里躺下。
水生问他哪儿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不是疼,不是哪儿不对劲,就是浑身上下没力气,像被抽走了什么。
后来开始吃不下东西。周氏变着法儿做那些软烂易消化的吃食,小米粥、鸡蛋羹、肉末蒸豆腐,端过来,他动几筷子,就搁下了。
再后来,夜里睡不踏实。水生有两次起夜,看见师父屋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枣树发呆。
“先生,咋不睡?”
“睡够了。”他说。
水生不信。可他不敢再问。
七月初九,逢九的日子,不是逢五逢十,便民堂没有安排。可秦文远还是来了。
他骑着一匹青驴,从州城赶过来,一路顶着毒日头,到村口时衣裳都湿透了。他把驴拴在老槐树下,没去便民堂,直接去了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
水生正在廊下熬药,见秦文远进来,愣了一下。
“秦师哥?你咋来了?”
秦文远没有答话。他站在院墙豁口处,望着廊下那张空着的藤椅,望着藤椅边矮几上那碗凉透的粥,望着灶房里熬药的炉火,脸色一点点变了。
“师父呢?”他的声音有些紧。
水生朝屋里努努嘴。
秦文远几步跨进堂屋,在卧房门口站住了。
林越靠在床头,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搭在被衾上的那只手,青筋虬结,薄得像一层纸。
秦文远站在门口,半天没敢往里迈步。
林越睁开眼。
“文远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秦文远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林越望着他。
“州城那边,都好吧?”
秦文远点了点头。
“问事处呢?”
又点了点头。
“冯璋那几个孩子,还勤快不?”
再点了点头。
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那就好。”他说。
秦文远低着头,拼命忍着,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他编《便民实用百科》的时候。那时师父坐在州城小院的书房里,手边堆着半人高的稿子,精神好得能熬一整夜。他劝师父歇歇,师父说,不急,等把这一卷弄完。
如今师父靠在床头,连说话都费劲了。
可他问的,还是州城,还是问事处,还是那些孩子。
秦文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
“师父,青石和周柄也来了。在外头。”
林越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口。
赵青石和周柄并肩站在那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眶,不敢进来。
林越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个人这才挪进来,在床边站着,站得笔直,像两根木桩。
赵青石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才转回来。
周柄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师父,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林越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青石。周柄。秦文远。
三个弟子,跟了他十几年,从年轻小伙熬成了中年汉子。赵青石的鬓角有了白发,周柄的腰背没那么直了,秦文远眼角也添了细纹。
他想起那年刚收他们的时候。
赵青石还是个铁匠,满手老茧,看见书就头疼,可图纸看一遍就能记在心里。周柄在仓房里当小吏,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出错,也从不多话。秦文远是个落第秀才,捧着本书能看一整天,可让他下地,他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
如今他们都出息了。
赵青石管着工坊,带出了一拨又一拨徒弟。周柄掌着仓房,经手的粮钱从没出过差错。秦文远守着问事处,外府来信堆成山,他回得稳稳当当。
他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睛在说话。
赵青石终于憋出一句:“师父,您咋……咋瘦成这样了?”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纹又动了动。
“天热,吃不下。”他说,“过些日子凉快了就好。”
赵青石不信。可他没有再问。
四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