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页上记着一种新式纺车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有尺寸,有材料,有试了几次、改了几次的记录。最后一行写着:
“照着便民堂那架旧纺车改的。能多纺两成线,还省力。不知道对不对,先记下来,往后让人试。”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合上本子,递还给刘杏儿。
“这法子好。”他说,“比俺书里写的还细。”
刘杏儿脸红了,捧着本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忽然朝林越行了个大礼,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声:
“先生,俺明天再来!”
林越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嘴角那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秦文远每五天来一趟。
有时骑着那匹青驴,有时坐村里人进城的顺风车。他来的时候,总带着厚厚一摞信,都是问事处那边积攒下来、需要师父定夺的。
林越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说。
秦文远在一旁记,记得很快,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有一回秦文远记完了,没有立刻走。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望着师父那张越来越瘦的脸。
“师父,”他忽然开口,“您这些日子,可有按时吃药?”
林越望着他,没有答话。
秦文远低下头,声音有些哽:
“弟子……弟子问过大夫。他说您这症候,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您得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歇息。”
林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文远,你什么时候学会唠叨了?”
秦文远抬起头,愣住了。
林越嘴角那纹微微往上牵了牵。
“放心。”他说,“俺还死不了。”
秦文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只是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来得更勤了。
每天放了学,就往小院跑。有时候带着问题来问,有时候只是来坐坐,有时候啥也不干,就蹲在廊下,看先生晒太阳。
林越也不赶他们。
他就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听他们叽叽喳喳说话。说便民堂今天来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东西。说哪个县的册子写得最好,哪个人的问题最难答,哪个老农带来的土样最稀奇。
听着听着,有时他会开口问一句:
“那个山东的马德厚,后来又来信没有?”
赵守田抢着答:“来了!上个月又寄来一本册子,比头一本还厚!”
林越点点头,嘴角那纹又动了动。
有时他会问:
“刘杏儿那架纺车,后来试成了没有?”
刘杏儿红着脸答:“试成了。俺娘说,比原先那架好用多了。”
林越又点点头。
有时他什么都不问,就那么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孩子们放轻声音,轻手轻脚站起来,一个接一个退出院墙豁口。
水生把他们送出去,回来时,师父还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浅浅地牵着。
他站在廊下,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望着那只搭在膝头、青筋虬结的手。
灶房里,周氏送来的那碗黑芝麻糊还温着。
他轻手轻脚端过来,搁在矮几上,等着师父醒。
窗外,知了叫得震天响。
枣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可那棵苗,比去年又高了一截。
七月底,下了几场雨。
天凉快了些,林越的精神也好了些。能多坐一会儿,能多吃几口饭,夜里也能睡踏实了。
赵老根还是每天来,蹲在廊下陪着。
周氏还是变着法儿做吃的。
刘杏儿还是隔三差五送东西来。
秦文远还是每五天来一趟,带着厚厚一摞信。
赵守田他们还是放了学就跑来,叽叽喳喳说半天话。
林越还是靠在藤椅上,听着,有时开口问几句,有时只是阖着眼,嘴角牵着那道浅浅的纹。
七月底那天,水生忽然发现一件事。
师父每天开始按时吃药了。
不用人催,到点了,他自己就会开口:“水生,药呢?”
师父每天开始按时吃饭了。
周氏送来的东西,不管多少,他都能吃下一半。
师父每天开始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就几步,从廊下走到枣树下,再从枣树下走回廊下。走得很慢,扶着水生,一步一步,像刚学走路的娃娃。
水生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可每天晚上,他跪在灶房那尊小小的菩萨像前,磕的头比从前多了三个。
他不知道菩萨灵不灵。
可他心里,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