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他。
水生蹲在廊边,大气不敢出。
一个时辰后,孙厚站起身,把那架模型捧起来,对着阳光。
轮子正了。叶片紧了。他用手轻轻拨了一下,轮子转起来,虽然还有点涩,可一圈一圈,转得稳稳当当。
他转过身,把模型递还给林越。
“先生,俺……俺只能修成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下水试才知道。”
林越接过那架模型,没有看它。
他只是望着孙厚那张汗涔涔的脸。
“你叫什么来着?”
“孙厚。”
林越点了点头。
“孙厚。”他说,“你那两口箱子,送到便民堂去。让人看看。”
孙厚愣住。
“先生,那……那是俺们县里自个儿瞎琢磨的东西,哪能……”
林越打断他:
“那架水车模型,是个孩子做的,做漏了,搁了两个月没人修。你来了,把它修好了。”他顿了顿,“你那箱子里,装的就是这。”
孙厚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作完一个,又作一个,作完第二个,又要作第三个。
林越摆了摆手。
“别作了。去看看便民堂,把箱子摆进去。”
孙厚走了。
林越靠在藤椅上,手里还捧着那架修好的水车模型。
轮子正正的,叶片紧紧的。
他轻轻拨了一下。
轮子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水生蹲在旁边,望着师父,望着师父嘴角那道浅浅的纹。
孙厚那两口箱子,在便民堂摆开的第三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山东登州府的,姓蔡,是县里的仓吏。他带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头记着他们县推行平准法五年来的粮价变动,还有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丰年籴、歉年粜”的算法。
再隔两天,顺德府来了两个年轻人,是当初照着赵青石图纸改进播种耧的那个童姓匠人的徒弟。他们带来一袋新打的耧车零件,说师父让送来给先生看看,比原先那版又改进了两处。
四月末,河间府来了个老秀才,头发全白了,赶了八十里路,就为送一册手抄的《农事谚语》。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走遍河间各县搜集来的,想搁在便民堂里,让更多人看见。
五月里,连京城都来人了。
不是官,是个中年汉子,操一口京腔,说是琉璃厂书铺的伙计。他带来一部新刻的《便民实用百科》,说是京城书铺最近新出的版本,比原先那版字大些,图清楚些,想送给先生一套做样书。
周里正问他咋知道这地方,他说是从陈懋陈主事那儿听说的。陈主事如今升了都水司员外郎,还惦记着先生,让他在便民堂里给先生捎句话:
“京城那四十七眼井,今年一滴没冻。”
林越听了这话,靠在藤椅上,阖着眼,半晌没动。
水生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师父轻轻说了一句:
“好。”
便民堂越来越热闹。
每天都有村里人来,有邻村人来,有外县人路过时专程绕进来看看。那些老物件、那些手抄册子、那些歪歪扭扭的模型,被人翻过来掉过去地看,被人指着讨论,被人拿纸笔描摹下来带回去。
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自封为“便民堂小管事”。每天放了学就往南坡跑,给人讲解那些老物件的来历,给人翻找需要的册子,人走了还要把东西归还原位,擦得干干净净。
孙厚那口箱子,被人翻了一遍又一遍。他记的那些“试砸了”的经验,比试成了的还受欢迎。周二毛他爹蹲在箱子边看了半天,起来时直拍大腿:“原来俺家那年棉苗死了是这原因!早知道早改了!”
那架修好的水车模型,搁在北墙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
“保定府完县孙厚修。谁有东西要修,可以拿来试试。”
林越没有再去过便民堂。
他依旧每天靠在廊下,晒晒太阳,翻翻书,看孩子们来来往往。赵守田他们每日放学都要跑来一趟,叽叽喳喳讲便民堂今天来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
林越听着,有时点点头,有时嘴角微微动一下,有时只是阖着眼,像睡着了。
可水生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每当赵守田讲到“今天又有人照着书里试成了什么”时,师父的眼角就会轻轻动一下。
那纹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水生看见了。
五月中旬,有人从河南府来。
那人风尘仆仆,骑一匹瘦马,在村口打听林先生的住处。周里正迎上去,问他从哪来、找先生啥事。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是宋濂写的。
周里正不识字,捧着信送到小院。
林越拆开,抽出信笺。
只有一行字:
“明远,河南那几条江河,今年没决口。”
林越对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笺折好,放进书案底层那只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那张泛黄的粗布手帕、那封没有落款的短笺、陈懋那几封信、孩子们送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玩意儿。
他把信笺放进去,轻轻合上木匣。
窗外,晚风拂过枣树梢,沙沙的。
远处,南坡上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赵守田他们还在那里,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点灯火。
很小,很暖。
像一颗落在暮色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