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正愣住了。
“是给……是给后世子孙看的。”
林越点了点头。
“那就挂着吧。”他说。
周里正怔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先生……答应了?
林越望着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周里正,俺问你,便民堂里那些老物件,是干啥用的?”
周里正脱口而出:“是让后世子孙看的,让他们知道地是咋种好的,日子是咋过起来的。”
林越点了点头。
“这匾也一样。”他说,“不是给俺看的。是给后世子孙看的。让他们知道,这村里曾经有过一个人,做了些有用的事。”
他顿了顿。
“至于这个人是谁,叫啥名字,长啥模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事,还在。”
周里正站在那里,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那块红绸折好,揣进怀里,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俺懂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院墙豁口,走进暮色里。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
水生端药出来,轻声道:
“先生,您不生气?”
林越摇了摇头。
“不生气。”他说,“他们想记着,就让他们记着。记着也好。”
他接过药碗,慢慢喝完。
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水生,”他忽然说,“你知道俺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水生摇头。
“怕被人忘了。”林越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棉田,“也怕被人记得太牢。”
水生听不懂。
林越没有解释。
他只是阖上眼,靠在藤椅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那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最后一抹光。
可水生看见了。
四月初九,便民堂开堂第二天。
赵守田带着一帮孩子爬上南坡,挤在便民堂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瞅。
赵老根蹲在门槛边抽烟,见他们来,撩起眼皮瞅了一眼。
“进来。”他说。
孩子们呼啦啦涌进去,挤在北墙那块匾下头,仰着脑袋看那四个字。
“先——贤——林——公——”赵守田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完问,“赵爷爷,这啥意思?”
赵老根没有答话。
他蹲在门槛边,望着那群仰着脖子看匾的孩子,望着阳光从门窗里斜斜射进来,落在那些老物件上,落在那些泛黄的图纸上,落在那架旧纺车、那把旧犁铧、那本手抄农书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头一回在自家地里试种棉花,秋收时多打了两石粮,他蹲在地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先生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白花花的棉田,说:
“铁柱,你记住,不是俺教会了你种地。是这片地,教会了咱俩。”
他当时不懂这话。
如今他懂了。
“赵爷爷!”赵守田又喊,“这啥意思嘛!”
赵老根收回目光,望着那群满脸好奇的孩子。
“那四个字的意思,”他说,“就是——好好学本事,把日子过好。”
孩子们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赵守田挠了挠头,忽然把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举起来,对着那块匾晃了晃。
“先生,俺记住了!”
他喊的是“先生”,可眼睛望着的是那块匾。
赵老根没有纠正他。
他只是蹲在门槛边,望着那群孩子,望着那块匾,望着满屋子那些老物件。
阳光很好。
照得那些旧东西,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