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碑立起来之后,乱石村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接连好些天,村里人见面聊天,三句话不离那块碑。谁家男人喝了两碗酒,能把碑上的数目倒背如流;谁家婆娘串门子,能把立碑那天的热闹讲上八遍。就连孩子们玩游戏,都有人提议“咱们演立碑那天的赵爷爷”,惹得满巷子追着打。
周里正走在路上,被人拦住三回,全是问同一个问题:
“里正叔,碑也立了,接下来咱村还干啥?”
周里正被问得头疼。
他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村子太顺了,顺得大伙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点啥。
三月初三,周里正在自家院里蹲了半下午,抽了半袋子烟,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赵老根家走。
“铁柱哥!铁柱哥!”
赵老根正蹲在院里晒太阳,听见这嗓子,撩起眼皮瞅他一眼。
“啥事急成这样?”
周里正挨着他蹲下,压低声音道:
“俺琢磨好几天了,你说咱村——该不该建个祠堂?”
赵老根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祠堂?”
“对,祠堂。”周里正越说越来劲,“咱村这些年能起来,靠的是啥?靠的是林先生!先生把本事教给咱,把日子给咱带好了,咱不能没点表示。立碑是好,可碑是记事的,祠堂是记人的。咱得让后世子孙知道,咱村出过这么一位先贤!”
赵老根没吭声。
他衔着烟袋锅子,望着院墙外那片棉田,望了很久。
“里正,”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这事……你跟先生提过没有?”
周里正搓着手:“还没。俺想先问问你,你觉得这事中不中?”
赵老根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风一吹,散了。
“中不中,不是咱说了算的。”他说,“得看先生的意思。”
周里正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俺就是先跟你通个气,回头找个妥当人去问先生。”
赵老根望着他。
“你打算找谁去问?”
周里正被问住了。
是啊,找谁去问?
这种事,不能随便派个人去。去的人得太重,得让先生知道村里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可太重的人……谁敢开这个口?
赵老根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慢吞吞吸了一口。
“俺去。”他说。
周里正愣住。
“铁柱哥,你……”
“俺去。”赵老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俺跟先生最久,俺去说。先生要是摇头,俺就回来;先生要是点头,咱再商量后头的事。”
周里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望着赵老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成。”他说,“铁柱哥,这事……拜托你了。”
三月初五,赵老根去了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
他没有挑什么吉日,也没有换什么新衣裳,就是寻常打扮,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挪进去。
林越正靠在廊下晒太阳。藤椅边搁着那本赵守田落下的旧账本,他正一页一页慢慢翻着,看得极慢。
赵老根在廊柱边蹲下,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点上。
他没有开口。
林越也没有问。
两个老人,一个靠在藤椅上翻账本,一个蹲在廊柱边抽旱烟,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一锅烟抽完了。
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终于开口:
“先生。”
林越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村里人想……想给您建个祠堂。”
林越翻账本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蹲在廊柱边的赵老根。
赵老根没有躲他的目光。就那么蹲着,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过来,眼底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坦坦荡荡的东西。
“建祠堂?”林越的声音很轻。
“对。”赵老根说,“周里正提的,俺们几个老家伙都觉着中。您这些年为村里做的那些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得让后世子孙知道,咱村出过您这么一位先贤。”
林越没有说话。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在春风里轻轻摇动的棉田,望了很久。
赵老根没有催他。
他就那么蹲着,等着。
太阳从枣树梢移到院墙头,又移过廊柱,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越终于开口:
“铁柱,你知道俺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赵老根愣住。
他从来没见过先生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平时的平和,不是偶尔的疲惫,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
“怕啥?”
林越望着远处那片棉田,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
“怕被人供起来。”
赵老根怔住了。
“俺这些年做的事,没有一样是冲着让人供的。”林越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种地、修渠、编书、教娃子——哪一样都不是为了让人记着俺。”
他顿了顿。
“俺就是想让这片地上的人,过得稍微好一点。仅此而已。”
赵老根蹲在那里,望着先生那张瘦削的、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