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飘落。青石大碑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乱石村永庆丰登——”
七个大字,一笔一划,深深镌刻在石头上。
满坡的掌声、叫好声、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涌得那红绸还在地上打滚,涌得彩棚上的飘带都跟着颤动。
赵老根站在碑前,没有动。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碑,望着碑上那七个字,望着底下密密麻麻刻着的那些收成数目。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村口老槐树下,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他想起那年他试种的三亩地,秋收时比旁人多打了两石粮。
他想起他爹临去前说的那句话:“铁柱,你跟着这个林先生,跟对了。”
他想起这些年,看着一茬茬庄稼长起来,看着一茬茬娃子大起来,看着这村子从穷得叮当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站在那里,驼着背,满头白发,双手攥着那块已经滑落在地的红绸。
满坡的人都在欢呼。
只有他,沉默着。
只有他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顺着脸颊慢慢滑落。
没有人看见。
太阳很好。
午时,流水席开宴。
从坡顶到坡脚,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本村的,邻村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挨挨挤挤坐成一溜。大碗的肉,大盆的菜,一坛坛浊酒搬上来,碗碰碗响成一片。
林越没有下去坐席。
水生从灶棚端了一碗热汤、两个杂面馍馍,送到坡顶老榆树下。他就着轮椅上的小几,慢慢吃了。
吃完了,他没有走。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坡下这热闹景象,望了很久。
赵守田跑上来,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喊:“先生!先生!俺娘让俺给您送饺子!”
他把一个用桑皮纸包着的小包塞进水生手里,又跑了。
林越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嘴角的纹又往上牵了牵。
又过了一会儿,周二毛跑上来了,手里攥着一块糖。
“先生!俺爹说这是城里来的洋糖,让俺给您尝尝!”
他把糖往水生手里一塞,也跑了。
刘杏儿跑上来了,手里捧着一朵刚摘的迎春花。
“先生,给您!”她把花往轮椅扶手上一插,红着脸跑了。
林越望着扶手边那朵嫩黄的迎春花,望着那三三两两跑上跑下的身影,望着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此起彼伏的喧嚷、那些在春风里飘动的红绸和炊烟。
他闭上眼。
那些声音很近。近得像三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南坡上,望着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想着有一天,这里能长出更多粮食。
如今,粮食长出来了。
碑也立起来了。
人,也都老了。
风吹过来,带着坡下灶棚里飘来的肉香,带着老榆树新发的嫩叶气息,带着远处棉田里泥土解冻后的潮润。
他阖着眼,靠在椅背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一直没有落下去。
太阳渐渐西斜。
流水席散了,人群渐渐散去。邻村的人告辞回家,本村的人收拾碗筷、撤下条凳、把没用完的吃食分一分带回去。
坡上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那棵老榆树,那块青石碑,还有树下轮椅上那个一直没有走的老人。
赵老根不知什么时候也留下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老榆树下,在离轮椅不远的草地上坐下。他蹲不住了一双腿早就蹲不住了——只能坐在草坡上,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靠着老榆树的树干。
两个老人,一个靠在轮椅上,一个坐在草地上。
面前是那块新立的青石碑,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碑后头,是大片正在返青的棉田,一垄一垄,整整齐齐,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排白杨林。
太阳落下去,把整片棉田染成一片金红。
赵老根忽然开口:
“先生。”
林越没有睁眼。
“那年俺蹲在地头,问您那铧尖能不能再收一分。您说‘你试试’。”他的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俺试了。试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值了。”
林越睁开眼。
他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棉田,望着棉田尽头那排模糊的白杨林,望着天边那几缕正在消散的晚霞。
“铁柱。”他说。
赵老根扭过头。
林越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他和赵老根一起耕种过的土地。
“我也值了。”
晚风吹过老榆树梢,吹过那块新立的青石碑,吹过那片正在返青的棉田。
远处,炊烟从青灰的瓦顶升起,一缕一缕,歪歪斜斜。
榆树巷尽头那座青砖小院里,有人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