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赵守田挤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望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看见赵守田的弟弟——那个趴青石板划杠杠的小不点——正躲在哥哥身后,露出半个黑脑壳偷看他。
他看见最小的那个,才三岁,被他娘抱在怀里,嘴里含着糖,嘴角流着口水,正傻乎乎地朝他笑。
“都坐。”他说。
声音不高,却像有股力量,满屋子的人这才慢慢坐下去。
赵老根端起酒碗,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撑着桌子沿,佝偻的脊背绷成一张弓。满屋子的人都望着他,没人说话。
“今儿个,”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老风箱漏气,“俺高兴。”
他把酒碗举起来,对着林越的方向。
“先生,俺敬您。”
他仰起头,把那碗酒一口干了。
林越没有喝酒。水生替他倒了一盏茶,他端起来,也慢慢饮尽。
赵老根坐下时,眼眶红红的。
赵大栓举起第二碗。
他是长子,在州城做了十几年买卖,见过世面,说话比弟弟们利索。
“先生,俺们赵家能有今天,全仗先生当年在村里种下的根。俺爹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先生。”
他说着,声音也有点哽,把酒干了。
赵二栓、赵三锁、赵四铁挨个站起来敬酒。
赵二栓话最少,只说了句“先生,俺爹教俺的,俺都教给守田了”,便仰头把酒干了。他喝酒时脖子仰得高高的,像是怕谁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赵三锁话多些,说了半晌,翻来覆去就是“先生那本书俺在县城都见过”“先生画的图俺工坊里还在用”。他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他才讪讪坐下。
赵四铁最小,端着酒碗的手直抖,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
“先生,俺……俺以后也要像俺爹那样,跟您学本事!”
满屋子人哄地笑了。赵老根骂他“浑小子说啥胡话”,可骂着骂着自己也笑了。
林越望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望着他红透的脸、抖着的手、还有那满眼的认真。
“好。”他说。
赵四铁愣住。
他没想到先生会应他。
他把那碗酒干了,辣得直咧嘴,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孩子们坐不住了,大的开始追着小的满屋跑,小的被追得直哭,哭完又笑。赵大栓媳妇和赵三锁媳妇在灶房收拾碗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传出笑声。
男人们还坐在桌边,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赵老根话渐渐多了,从三十五年前讲到如今,从村口老槐树讲到那片如今棉田成片的好地,从赵守田那个破账本讲到刚学会走路的曾孙。
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坐在上首的林越。
林越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着。
他睡着了。
满屋子的人慢慢静下来。孩子们被大人按住,不许出声。赵大栓做了个手势,众人轻手轻脚站起身,退到堂屋外头。
赵老根没有动。
他坐在林越旁边,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望着那只搭在桌沿上、青筋虬结的手。
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眼睛亮亮的,说有种新式犁铧,能省三成力,多耕一成地。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蹲在地头,望着那三亩比旁人多打了两石粮的地,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临去前说的那句话:“铁柱,你跟着这个林先生,跟对了。”
他想起这些年,看着守田慢慢学会记账、看图纸、教弟弟们识字算账。
他想起刚才,四铁那浑小子说“俺以后也要像俺爹那样,跟您学本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越那张安静的睡脸上。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天。
赵老根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那个睡着了的人,守了一盏茶的工夫。
直到水生悄悄进来,给林越披上一件薄袄,他才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
院里,儿孙们围成一圈,正等着他发压岁钱。
赵大栓媳妇端着红纸包好的铜钱,挨个往孩子手里塞。赵守田攥着两个,一个给弟弟,一个自己留着。最小的那个——才三岁的曾孙——被他娘抱着,举着小手够那个红纸包,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赵老根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更大的红纸包,塞进那小子的手里。
那小子攥着红纸包,傻乎乎地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乳牙。
赵老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种地。”
那小子听不懂,只顾着笑。
赵老根也笑了。
他直起腰,望着满院子的儿孙,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望着老槐树后头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棉田。
鞭炮声还在响。
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炸开,五颜六色,像春天开满田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