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巳时三刻。
刑场上,一千多人肃然而立。
没有风。
连风都停了。
白幔垂下来,一动不动,像凝固的眼泪。
高俅挂在那个三丈高的木架上,像一只被钉死的蝴蝶——不,像一只被钉死的苍蝇。牛筋绳勒进他的肉里,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血痕。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但他还活着。
他还听得见。
他听见林冲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朕要让这个时代变一变。”
“让那些倒霉的人,不再倒霉。”
“让那些被欺压的人,能够挺直腰杆。”
“让那些像你这样的人——再也不能害人。”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比牛筋绳勒得还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林冲的时候。
那时候林冲还是个年轻教头,在禁军校场上练枪。他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想:这人,能用。
后来他试着用林冲,没成。
再后来,他决定毁了他。
他以为毁一个人很容易。
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他不知道,这只蚂蚁,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这只蚂蚁,会站在他面前,宣判他的死刑。
“林冲……”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你真的要杀我?”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俅继续道:“我……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很多钱。太尉府地窖里藏着三千两黄金,还有古玩字画、田产地契……都给你!都给你!”
林冲依然没有说话。
高俅急了:“你不是要养兵吗?你不是要赈灾吗?那些钱,够你养多少兵,救多少人!你……你杀了我,那些钱就没了!”
林冲终于开口了:
“那些钱,朕已经拿了。”
高俅愣住了。
“三天前,朱武带人抄了你的太尉府,”林冲看着他,“地窖里的三千两黄金,密室里的五箱珠宝,暗格里的七匣古玩,还有你在城外的那三百亩良田、汴梁城里的五间铺子——全部充公。”
他顿了顿:
“朕用那些钱,买了三万石粮食,在城外设了五十口粥锅。从昨天开始,汴梁城里的百姓,每天都能领到两碗稠粥。”
高俅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的钱。
他攒了二十年的钱。
用来买粥了?
给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
“林冲……”他嘶声道,“你……你……”
林冲看着他:
“怎么?心疼了?”
高俅说不出话。
他确实心疼。
那些钱,是他一块一块贪来的,是他二十年心血的结晶。
现在,全没了。
全给了那些贱民。
“林冲……”他忽然笑了,笑得癫狂,“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你以为那些贱民会感激你?他们今天喝你的粥,明天就能忘了你!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白眼狼!”
林冲摇摇头: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清楚。”
“他们不贪,不黑,不害人。他们只是想活着,想让家人吃饱饭,想让儿子娶上媳妇。”
“他们比你好一万倍。”
高俅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好?他们好?他们要是好,怎么会穷?怎么会被人欺负?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他们弱,所以他们该死!”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你也该死。”
高俅愣住了。
“你弱吗?”林冲问他,“你强的时候,欺负那些比你弱的人。现在你弱了,被比你强的人欺负。你觉得不公平?”
高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欺负的那些人,他们从来没有欺负过别人,”林冲继续道,“他们只是被你欺负。”
“所以朕替他们讨公道。”
“这,就是公平。”
高俅听着这些话,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说不清。
愤怒?绝望?不甘?
都有,也都不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林冲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是弱肉强食的那个“强”。
但他现在变成了“弱”。
所以他该死。
这个逻辑,他自己都认。
但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么死了。
“林冲……”他嘶声道,“你……你饶了我……我……我愿意给你当狗……我……”
林冲摇摇头:
“朕不需要狗。”
他转身,面对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
一千多人,齐刷刷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满是伤痕的脸,那些等了十八年的脸。
他开口:
“兄弟们。”
只说了三个字,那些老兵的眼泪就下来了。
“十八年前,朕被陷害入狱的时候,没有人替朕说话。”
“贞娘死在牢里的时候,没有人替她收尸。”
“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兄弟,饿死、冻死、战死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讨公道。”
“那些被欺压的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时候,没有人替他们伸冤。”
他顿了顿:
“但今天,有了。”
“今天,朕站在这里,替他们讨公道。”
“替贞娘讨公道。”
“替先考讨公道。”
“替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讨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高俅罪状,罄竹难书。天人共愤,天地不容。”
“今依大齐军法,并天下民意——”
他停顿了一下。
整个刑场,鸦雀无声。
一千多人,屏住呼吸。
连高俅都停止了挣扎。
林冲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
“判高俅——极刑!”
最后两个字,在刑场上回荡。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刑场都在颤抖。
那些跪着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笑,有的在发抖。
王二疤跪在地上,那只独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全是泪。
他听见了。
极刑。
不是一刀砍头。
是极刑。
他不知道什么是极刑,但他知道,一定很惨。
惨到能让高俅那狗贼,把欠他们的都还回来。
“好……”他喃喃道,“好……”
刘三跪在他旁边,空荡荡的左袖垂着。
他也听见了。
极刑。
他等这个字,等了二十年。
从老娘饿死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一个公道。
现在,等到了。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不是哭,是笑。
是那种等到了、终于等到了的笑。
周桐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他想起当年在禁军,高俅来校场视察的样子。
那时候高俅多威风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紫袍玉带,前呼后拥。
他们这些教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高俅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就像看一群蝼蚁。
现在,那只蝼蚁——不,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要被处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