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的师弟。
被那个他曾经对不起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还是有公道的。
虽然来得晚了点。
但终究是来了。
田虎跪在左侧,心里五味杂陈。
他见过很多杀人。
他自己也杀过很多人。
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个时代。
杀一个让无数人受害的时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对人了。
林冲这种人,值得跟。
王庆跪在右侧,比他更感慨。
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思。
什么荆湖三府,什么五万大军,什么讨价还价。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人家林冲要的,从来不是地盘,不是兵马,不是金银。
是公道。
是十八年的公道。
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公道。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渺小的。
但他也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好像……不亏。
方貌跪在中间,低着头。
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方腊。
哥哥造反,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了。
如果当年也有一个林冲这样的人,替他们讨公道……
也许哥哥不会死。
也许江南不会打成那样。
也许……
没有也许。
只有现在。
现在,他跪在这里,看着高俅被宣判。
替哥哥,也看一眼。
刑场上,跪倒的人越来越多。
不只是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
还有那些从城里偷偷跑出来的百姓。
他们挤在刑场外围,跪在地上,磕着头。
有的在喊“齐王万岁”,有的在喊“老天开眼”,有的只是哭。
哭声、喊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高俅挂在木架上,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被林冲一个人审判。
他是被这些人审判。
被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审判。
被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审判。
被那些他视为蝼蚁的人审判。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倒的人。
他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高俅。
高俅挂在木架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林冲,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林冲……”他嘶声道,“你……你要怎么杀我?”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是问过一遍了吗?”
高俅愣住了。
林冲继续道:
“一刀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你害了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一刀怎么够?”
他顿了顿:
“所以朕让人专门为你做了这个木架。”
“三丈高,一丈宽,上好的松木。”
“你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朕让你挂在上面,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让那些被你害过的人,都能看见你是怎么死的。”
高俅浑身发抖:
“你……你到底要……”
林冲打断他:
“别急。”
“你会知道的。”
他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
“带上来。”
士兵们押着一群人,走上刑场。
是那些被抓来的高俅的家人。
他的妻王氏,五个小妾,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孙子孙女。
还有那个奶娘,抱着四岁的高小宝。
他们被押到木架前,跪成一排。
高俅看着他们,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冲!你……你要干什么?!”
林冲看着他:
“让他们看着。”
“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高俅浑身发抖,拼命挣扎:
“林冲!你不能这样!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做!”
林冲摇摇头:
“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指着王氏:
“你妻王氏,当年你克扣军饷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她在数钱。那些钱,她花得心安理得。”
指着那五个小妾:
“她们,有的是你强抢来的,有的是你花钱买的。但进了你的门,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那些克扣的军饷里来的?”
指着高衙内:
“你这个儿子,在汴梁城里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打死百姓。你替他摆平了多少事?你替他害了多少人?”
指着那两个女儿: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们花的钱,是她们爹贪的。她们穿的衣服,是她们爹害人换来的。”
他顿了顿:
“他们无辜?”
“他们不无辜。”
“他们是你的家人。享受了你的荣华富贵,就要承担你的罪孽。”
高俅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
“不过你放心,朕不杀他们。”
高俅愣住了。
“罪不及孥,”林冲道,“这是朕的规矩。”
“但他们得看着。”
“看着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是怎么死的。”
他转身,对士兵说: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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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士兵上前,解开高俅身上的牛筋绳。
高俅从木架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但他还没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林冲:
“你……你要……”
林冲没有看他。
他转身,向灵堂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有回头。
“高俅,”他说,“你刚才说,成王败寇?”
高俅愣住了。
“朕告诉你,这不是成王败寇。”
“这是善恶有报。”
他继续向前走。
走进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他死了。”
“朕替你报仇了。”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