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癫狂的意味:
“官场就是这样!你不贪,别人贪!你不害人,别人害你!我……我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我儿子过上好日子!”
“这有什么错?!”
他喘着粗气,看着林冲:
“你……你现在是齐王了,你懂了吧?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贪,手下的人也会贪!你不害人,别人就会害你!”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你今天赢了,你说我该死。那如果当年我赢了,你……你也该死!”
“林冲!你休要假仁假义!”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癫狂震住了。
然后,他们看向林冲。
林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高俅,目光依然平静。
就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对他说的。
就像高俅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高俅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和绝望。
“你……你怎么不说话?”
林冲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
高俅愣住了。
林冲看着他:
“你说完了,那朕说。”
他上前一步。
“高俅,你刚才说,成王败寇?”
高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冲继续道:
“你错了。”
“这不是成王败寇。”
“这是——善恶有报。”
他一字一句:
“你贪的军饷,是那些士兵的命。他们饿着肚子训练,饿着肚子上战场,饿着肚子死在西北。他们的老娘在家等他们回来,等到的只是一封阵亡通知书,和一两银子都没有的抚恤银。”
“你害的人,是那些无辜的人。贞娘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只想和丈夫好好过日子。朕的父亲做错了什么?他一辈子老老实实,教了四十年兵,最后被你逼死。”
“那些被你克扣抚恤银的老兵,那些被你欺压的百姓,那些被你陷害的忠良——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你。”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冲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只是想活着,想往上爬,想让你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也想活着。他们的儿子,也想往上爬。他们的家人,也想过好日子。”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活着,他们就该死?凭什么你往上爬,他们就该被踩在脚下?凭什么你儿子过好日子,他们的儿子就该饿死?”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高俅趴在地上,说不出话。
林冲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高俅,朕再问你一遍——这些罪,你可认?”
灵堂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等着高俅的回答。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说“不认”。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想说“认”。
但他也说不出来。
因为认了,就是死。
他就那么趴着,抖着,张着嘴,发不出声。
林冲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
他点了点头:
“你不说,朕当你认了。”
他转身,面向那些老兵,面向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面向那些归附的节度使。
“诸位,”他说,“高俅罪状,朕已宣读。此人罪大恶极,天人共愤。”
“今依大齐军法,并天下民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判高俅——极刑。”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灵堂里炸开。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声音如雷,震得灵堂都在颤抖。
高俅趴在地上,浑身一软,瘫成一团。
他听见了。
极刑。
不是一刀砍头的那种极刑。
是……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很惨。
惨到他不敢想。
高衙内趴在地上,听见“极刑”两个字,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这次没人管他。
让他晕着。
那五个小妾,抱在一起哭。
那两个女儿,缩成一团。
王氏低着头,浑身发抖。
只有那个四岁的孩子,还在睡着。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脸上还挂着笑。
林冲转身,看着高俅。
“来人。”
四个士兵上前。
“将高俅绑于刑架。”
“是!”
高俅被拖起来。
他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住,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向灵堂外面。
灵堂外,已经搭好了一个巨大的木架。
三丈高,一丈宽,用上好的松木搭成。
木架上挂着白幔,白幔上写着大大的“奠”字。
那是为贞娘准备的。
也是为高俅准备的。
高俅被拖到木架前,按在上面。
士兵们用牛筋绳,把他绑在木架上。
手腕,脚腕,腰,脖子——全都绑得结结实实。
他挣扎着,扭动着,嘶喊着:
“林冲!林冲!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没人理他。
他就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徒劳地挣扎着。
林冲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
看着高俅被绑在木架上,像一条死狗。
十八年了。
终于等到了。
他转身,走回灵堂。
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贞娘,”他轻声说,“快了。”
“你再等一会儿。”
“就一会儿。”
风吹过,吹动牌位前的香火。
青烟袅袅,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