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紫宸殿门口,他忽然停住。
殿里有人。
他揉揉眼睛,仔细看。
是……是贞洁?
她站在殿中央,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裳,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她对他笑。
笑得很温柔。
“贞洁……”他踉跄着冲进去,“贞洁!你回来了!”
他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贞洁消失了。
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画,和窗外的风声。
他跪在地上,望着贞洁消失的地方,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
“朕看见了……”他喃喃道,“朕真的看见了……”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案前,拿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狂书:
“朕看见了——!”
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他扔下笔,放声大笑:
“朕看见了!贞洁回来了!她回来了!”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十月初二,寅时。
天快亮了。
赵佶蜷缩在龙椅底座旁边,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
嘴角却带着笑。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端王,还没当皇帝。
贞洁还在,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赏花。
花开得正好,满园姹紫嫣红。
贞洁笑着说:“端王殿下,这花开得真好看。”
他说:“你喜欢,朕让人多栽些。”
贞洁摇摇头:“不用,看看就好。”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他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过一辈子,该多好。
然后他醒了。
眼前是空荡荡的大殿,满地的画,冷冰冰的月光。
他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浑身冰凉。
“贞洁……”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不带朕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十月初二,辰时。
李彦回来了。
他不放心,偷偷溜回宫看看。
推开紫宸殿的门,他愣住了。
赵佶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酒气。
周围扔满了画,有的撕碎了,有的揉成一团,有的踩满了脚印。
“官家!”李彦扑过去,“官家!您怎么了?!”
赵佶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涣散。
“李彦……”他喃喃道,“朕……朕看见贞洁了……”
李彦愣住了。
“她回来了……”赵佶挣扎着爬起来,“她回来了!她穿着那身白衣裳,站在殿中央,对朕笑!”
他拉着李彦的袖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李彦看着他,眼眶红了。
“官家……”他轻声道,“贞洁……十八年前就死了。”
赵佶愣住了。
笑容僵在脸上。
“死了?”他喃喃道,“死了……对,死了……”
他松开李彦,瘫坐在地上。
“死了……都死了……贞洁死了,蔡京死了,高俅快死了……就朕……就朕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李彦:
“李彦,你说……朕活着干什么?”
李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佶笑了。
笑得很轻,像哭:
“朕活着……干什么?”
齐军大营,午时。
林冲正在看今天的军报。
田虎已经攻下大名府,八万大军正在整编。
王庆攻下庐州,正等着“论功行赏”。
方貌守住了杭州,江南已定。
杨志的水师控制了长江,李俊的水师正在东进。
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
“陛下,”朱武走进来,“汴梁那边有消息。”
林冲抬头。
“赵佶……疯了。”
林冲一愣:
“疯了?”
“昨晚一个人在皇宫里喝酒,又哭又笑,骂蔡京骂高俅,说看见了贞娘……”朱武顿了顿,“今早李彦回去,发现他躺在殿里,满地的画,人都认不清了。”
林冲沉默了很久。
“疯了……”他轻声道,“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贞娘,”他轻声说,“赵佶疯了。”
“他看见你了。”
“你呢……看见他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十月初二,酉时。
汴梁西门,城楼上。
周虎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外。
明天,就是十月初三了。
明天,城门就要开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将军,”亲兵走过来,“徐教头派人送信来了。”
周虎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六个字:
“明日辰时,准时。”
他把信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三更,所有人到城楼下集合。”
亲兵一愣:“所有人?”
“对,”周虎点头,“所有人。”
他望着城外齐军的营火,目光坚定:
“明天,咱们迎王师进城。”
十月初二,亥时。
应天府死牢。
高俅蜷缩在干草上,睁着眼睛。
明天,就是十月初三了。
明天,他就要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林冲。
那时候林冲还是禁军教头,年轻,英俊,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
他当时想:这人要是能收为己用就好了。
后来他试过,没成。
再后来,他害了他。
害得他家破人亡。
害得他亡命天涯。
害得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林冲……”他喃喃道,“你恨我吗?”
他当然恨。
不恨不会等十八年。
不恨不会围城不攻。
不恨不会选在贞娘忌日那天杀他。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贞娘又出现了。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安静。
眼睛睁着,看着他。
至死没有闭上。
“贞娘……”他轻声道,“我……对不起你。”
贞娘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明天……”他说,“明天……我就来陪你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像是等待。
像是审判。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