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刚过,夜里就有霜了。九月十五那天,北京城菜市口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伸着脖子,像一群被无形的手提着的鸭。
张砚站在人群外围,离刑场还有几十步远。他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靠在街角一家当铺的墙根下。从这里,能看见刑台上的动静,又不至于挤在人群里,被那些汗味、体味熏得头晕。
刑台是临时搭的,木头的,漆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台子正中立着根木桩,粗得像成年人的腰。几个衙役在台上走来走去,检查绳索、刀具、还有那个装首级的木笼子。
今天是处决“朱三太子”的日子。
朝廷的告示十天前就贴出来了,城门口、衙门墙、街口牌坊,到处都有。告示上说:逆犯朱慈焕,假冒前明宗室,煽惑人心,图谋不轨,经刑部审定,依律处斩。今日午时三刻,于菜市口明正典刑。
落款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五,盖着刑部的大印。
张砚看着那张告示的副本——他今早出门时,特意从墙上揭了一张,揣在怀里。纸是粗黄的,墨是劣质的,字印得有些歪。但内容,每个字他都记得:朱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年七十六,于山东东昌府被获,押解进京……
假的。
全是假的。
真的朱慈焕,已经死了。死在六个月前的怀旧轩,死在他面前,自己服了毒,安安静静地走了。尸体被吴良派人悄悄埋了,没立碑,没留名,就像从没存在过。
而现在要被斩首的,是“玄黄一号”。那个被他们造出来的、比真身更像“朱三太子”的副本。
张砚想起六天前,吴良把他叫到里间,告诉他这个消息。
“人抓回来了。”吴良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保定府落网的。当地眼线发现他藏在一处废弃的寺庙里,腿伤没好,跑不动。围了一夜,抓了活的。”
“怎么处置?”张寅问。
“公开处决。”吴良说,“时间定了,九月十五,菜市口。皇上要天下人都看见,‘朱三太子’死了。”
“那……它知道吗?”
“知道。”吴良说,“我亲自去见了它,说了。它很平静,说‘该来的总会来’。只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要一身干净衣服,要写封绝笔信。”吴良顿了顿,“还有……想见你一面。”
张砚心里一紧。见?见什么?说什么?
“我拒绝了。”吴良说,“没必要。戏演到最后,不能有意外。”
戏。是啊,都是戏。从制造到逃亡到抓捕到处决,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现在最后一幕,不能有任何人即兴发挥。
“那天你去不去?”吴良问。
张砚想了想,点头:“去。”
他想看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现在,他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刑台上那些忙碌的衙役,看着台下攒动的人头,看着远处监斩台上已经就座的官员——是刑部的一个侍郎,姓马,张寅在宫里见过一面,没什么印象。
辰时三刻,囚车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张寅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背抵在墙上。他踮起脚,从人头的缝隙里看过去。
四匹马拉的囚车,慢慢从街那头驶来。车是木栅的,四面透风。车里站着个人,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腰板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看着前方。
是“玄黄一号”。
张砚仔细看它的脸。瘦了,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它的左腿明显跛得厉害,站着时重心都在右腿上。
囚车经过时,人群爆发出各种声音:有骂的,“反贼!”“逆党!”;有叹的,“可怜啊……”“这么老了……”;还有纯粹看热闹的,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玄黄一号”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它一直看着前方,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超然。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张砚想起真身死前的话:“都是假的。”现在这个“假的”,要代替“真的”去死。而它表现得,比真身更像一个从容赴死的“太子”。
囚车在刑台前停下。几个衙役打开栅门,把“玄黄一号”拖下来——它腿脚不便,几乎是被架着拖上刑台的。
上了台,衙役把它绑在木桩上。绳索勒得很紧,陷进肉里。它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绑好后,监斩官马侍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判决书。
声音洪亮,但内容都是套话:什么“大逆不道”,什么“妖言惑众”,什么“法网恢恢”。张寅听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盯着台上的“玄黄一号”,看它的表情。
它也在听。听得很认真,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罪名。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意。
判决书念完,马侍郎问:“朱慈焕,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惯例。给死囚最后开口的机会,有时是为了彰显朝廷的“仁厚”,有时……是为了让死囚自己说出更“该死”的话。
人群安静下来,都等着听。
“玄黄一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缕白云。又看了看台下的人群,那些陌生的、好奇的、麻木的脸。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传得很远:
“余本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名慈焕。甲申年国破,流落民间,苟活六十余载。今虽死,无愧于心。唯愿天下苍生,免于战乱,安居乐业。”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大明已矣,气节长存。”
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鼓掌——不知是赞它的“气节”,还是纯粹起哄;有人咒骂;更多的人,是沉默,眼神复杂。
张砚听着这段话。他知道,这是精心设计过的。既要表明身份,又不能太刺激朝廷;既要有悲情,又要有胸怀;最后那句“气节长存”,更是点睛之笔——既满足了遗民的想象,又不会让朝廷太难堪。
完美。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可台下那些人,有几个知道这不真实?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前明皇子”从容赴死,留下几句悲壮的话。这画面,这声音,会印在他们脑子里,传进他们耳朵里,变成“历史”。
而真的历史——那个在怀旧轩服毒自尽的老人,那个连死都要自己动手、不想麻烦任何人的老人——没人知道。
张砚觉得胸口发闷。
台上,马侍郎挥了挥手。刽子手上台了。
是个高大的汉子,光着膀子,胸口刺着青,手里提着把鬼头刀。刀很宽,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走到“玄黄一号”身后,拍了拍它的肩膀——这是规矩,让死囚有个心理准备。
“玄黄一号”睁开眼,回头看了刽子手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好奇?像是在研究这个要取自己性命的人。
刽子手被这眼神看得一愣,手顿了顿。
但很快,他稳住了。举起刀。
人群屏住呼吸。
张砚也屏住呼吸。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住了,死死盯着台上。
刀落下的瞬间,“玄黄一号”忽然转头,看向台下——看向张寅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凝固了。张砚看见它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他没看清。可能是“谢谢”,可能是“再见”,也可能……是别的。
然后,刀光一闪。
头落地。
血喷出来,溅得老高,洒在木台上,洒在刽子手身上。无头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人群爆发出惊呼、尖叫、还有……喝彩?
刽子手弯腰,抓起头发,提起那颗头,展示给台下看。脸朝外,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血从脖子的断口滴答滴答往下淌。
张寅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过身,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耳边是人群的喧闹,远处传来马蹄声——大概是监斩官离场了。他听见有人议论:
“看见了?真死了!”
“唉,也是个可怜人……”
“什么可怜!反贼!死有余辜!”
“你说,他真是朱三太子吗?”
“告示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张砚直起身,擦了擦嘴角。他最后看了一眼刑台。衙役正在收拾尸体,把头装进木笼,挂上旗杆;身体用草席一卷,拖下台。血迹很快被黄土盖上,但那股血腥味,还在空气里弥漫。
他转身离开。沿着墙根,慢慢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街上人渐渐散了。有些意犹未尽,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幕;有些急着回家,说晦气,要烧艾草驱邪。小贩们又开始吆喝,卖糖人的,卖烤红薯的,卖糖炒栗子的。好像刚才的血腥,只是一场短暂的表演,演完了,生活继续。
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展开,看着上面的字:“逆犯朱慈焕……年七十六……”
他把告示揉成一团,想扔掉,又停住了。重新展开,抚平,折好,放回怀里。
这是“证据”。证明“朱三太子”死了的证据。虽然他知道是假的,但天下人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