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清军营寨内。
烛火摇曳,王怀忠坐在帐中,看着地图思索。
副将掀开帘子进来,抱拳道:
“大人,方才后山那边有动静。”
王怀忠抬眼看他:
“说。”
副将道:
“果然如大人所料,就在刚才,伪明军又派人想从后山摸上来。”
“被岗哨发现,射伤一人,其余的都退回去了。”
王怀忠冷笑一声,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后山的方向。
夜色沉沉,那边火把通明,岗哨林立。
“邵尔岱这是贼心不死。”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来。
“先是想下毒,毒不成又想再从后山偷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花样倒不少。”
副将道:
“大人英明,提前加强了后山的岗哨。不然这次还真让他们得手了。”
王怀忠点点头,走到地图前,指着后山的位置:
“传令下去,后山的岗哨再加一倍。不光夜里要严,白天也不能松懈。”
“邵尔岱既然盯上了水源,就不会轻易罢手。让他来,来一次打一次。”
副将抱拳:“是!”
王怀忠站在地图前,目光却从后山移到了东北方向——那是曲靖城的位置。
白天那些喊话,那句“曲靖城破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当着士兵的面说是假消息,可他自己心里,何尝不想知道真假?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赵廷臣真的完了,李本深真的自刎了,那他这七千多人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光守不是办法。
邵尔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试,试到他出错为止。
可他呢?
七千多人困在这儿,只能干等着张权勇来救。
必须主动把消息放出去。
尽快知道曲靖方面的真实情况,还有张权勇的援军再次取得联系。
...
第二天,天还未亮。
石哈木就迅速派遣苗兵把后山能下山的每条路都安排了暗哨。
苗兵们披着自制的伪装,趴在树丛里、岩石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路上挖了深深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树枝和树叶,看着跟平地一样。
树与树之间拉了绊索,用枯藤伪装起来,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更远些的树丛里,还藏着冷箭手,一旦有人靠近,随时准备放箭。
果然,清军白天几次派人想摸下去,结果惨不忍睹。
第一批五个人,还没走到山下,就踩中了陷坑,三个掉进去被木桩扎穿,惨叫声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结果绊到了绊索,被吊起来挂在树上,成了活靶子,被暗处的冷箭手射成了刺猬。
第二批八个人,学聪明了,不走大路,专钻林子。
可苗兵在林子里的陷阱更多,走着走着就掉坑里,或者被绊索勒住脚脖子倒吊起来。
有几个好不容易钻出林子,刚露头就被冷箭射中,倒在草丛里抽搐。
第三批派了二十人,带着盾牌,排成一排,用长杆探路,慢慢往前挪。
可苗兵不跟他们正面交手,等他们挪到陷阱区,从暗处放冷箭,射倒几个就跑。
清军追又追不上,追几步就掉进新的陷阱里。
零星几个侥幸钻出去的,石哈木也不在意——那不重要,只要大部队下不来就行。
...
王怀忠站在帐中,左右踱步,焦急的等待着什么。
终于,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斥候掀开帘子冲进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浑身是泥。
王怀忠心里一紧:
“怎么样了?”
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
“回大人,派出去的三十三个弟兄,回来的只有三个。”
“有两个……有两个侥幸钻出去了,往林子里跑了,剩下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王怀忠已经明白了。
“那些下山的路口,明军都守住了?”
斥候点头:
“守得死死的。每条路上都有暗哨,还有陷阱,咱们的人刚摸过去就被发现了。”
“有几个弟兄掉进坑里,坑底插着木桩,连救都来不及救……”
王怀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派出去的斥候,分了两路:
一路去了曲靖,一路去找张权勇。
三十三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
那两个钻出去的,能不能活着到目的地,能不能把消息送到,全是未知数。
他睁开眼,目光阴沉。
他明白,邵尔岱这是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上不了山,也下不去,只能等张权勇来救。
可张权勇还有数天路程,这数天里,谁知道邵尔岱还会搞什么名堂?
那两个钻出去的人,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他挥了挥手,斥候退了出去。
帐中又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偶尔吹动帘子的声音。
王怀忠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明军营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灯火后面,藏着邵尔岱的大军,藏着一副要把他活活困死的架势。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盯着那张摊开的地图,久久不语。
他要在这几天,守住这座营寨,守住翻盘的希望。
可他心里隐隐有个感觉:
邵尔岱,不会让他安安稳稳等下去。
...
那两个侥幸钻出去的斥候,在林子里躲了几个时辰,直到确认四周再无人声,才敢动弹。
他们瘫倒在一处山沟里,浑身是泥,衣裳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
两人躺在地上喘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爬起来。
“分头走。”
年长那个哑着嗓子说。
“你去曲靖,我去找张权勇大人。不管谁活着,都要把消息送到。”
年轻的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钻进林子。
...
往曲靖去的那个斥候。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爬山沟,绕开明军的巡逻范围。
明明只有不到三十里路,放在平日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
可这一路他走走停停,趴草丛、躲树后,光是避开明军的暗哨就花了小半天。
等他能远远望见曲靖城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他趴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去——
曲靖城就在眼前。
可借着夕阳去看,城头上飘着的,不是清军的旗。
是明军的“周”字大旗。
顿时愣在那里,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明军的旗,在风里呼呼作响。
城门大开,进进出出的都是明军士卒,城门口还有几个穿明军号衣的正在盘查路人。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曲靖……真破了?
赵大人呢?李将军呢?那几千守城的弟兄呢?
他呆呆地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退下山梁,躲进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去曲靖送信?信送给谁?城都没了,送给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