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们几个是怎么冲破明军阵线过来的?”
“王总兵那边还有多少弟兄?”
之类的问题。
守兵一开始还警惕,后来见他们老实,问几句也就随口答了。
第二天,一个守兵探进头来:
“你们几个,别在屋里窝着了。”
“赵大人发话,让你们去修城防,跟劳役营的人一起干活。能干不能干?”
马三连忙点头:
“能干能干!咱们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
八个人被带到城东的一段城墙下。
那里已经聚了上百号个民夫,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和泥巴,有的在修补被炮火轰塌的墙垛。
一个管事的把总过来,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破烂号衣,辫子灰扑扑地垂在脑后。
脸上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跟那帮人一起搬石头。老实干活,别惹事。”
...
马三等人混进劳役营,每天从早干到晚,搬石头、和泥巴、递灰浆,虽然很劳累。
可这正是他们要的——终于再也没人盯着他们了。
这两天下来,八个人分散在劳役营各处,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守军们换岗时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民夫们歇息时蹲在墙根底下嘀咕,什么话都能传进他们耳朵里。
“听说了吗?援军没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全折了。”
“真的假的?赵大人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
“嘘,瞒着呢。可那天夜里射进来的箭,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好多人都看见了。”
“那咱们还守个屁啊……”
...
第三天傍晚,马三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
啃了几口,他抬起头,往城头那边努了努嘴,装作随口问旁边几个民夫:
“哎,城头上那个……是啥玩意儿?挂了有日子了吧?”
一个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
“尸体呗,还能是啥。挂了五天了。”
“五天?”
马三露出惊讶的表情。
“啥人啊?”
另一个民夫压低声音道:
“那是徐老头,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因为在街上喊了几句话,被赵大人当街砍了脑袋,挂那儿示众呢。”
马三皱了皱眉:
“喊啥话啊,至于杀头?”
那民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夸明军好呗。说什么李定国的兵从不扰民,邓天王的人也从不祸害百姓。这话能乱说吗?赵大人听了能饶他?”
马三低头啃了口窝头,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徐老头没家人?就没人来收尸?”
“有倒是有。”
第一个民夫接过话茬。
“听说有个后生,老头死后那天,跑去求李将军的亲兵副队长。”
“跪了大半天,想让人帮忙说说情,把尸体放下来好好埋了。”
“那亲兵副队长跟他还算认识,心软了,就去跟李将军求情。”
“结果李将军当场翻脸,说这是赵大人定的案子,谁敢说情就是同党。”
“连那个亲兵副队长和那个后生都被拖下去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
“李将军放话,再下次有人敢求情,就连他一起挂上去。”
马三听得心里一动,但没多问,继续啃窝头。
旁边几个民夫又聊起别的事,他没再插嘴,但耳朵一直竖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随口问起似的,朝那个接过话茬的民夫偏了偏头:
“那个后生,后来咋样了?”
那民夫叹了口气:
“还能咋样?被打了二十鞭子,休息了几天,刚能下地。”
“原本在伙房的差事也丢了,现在跟咱们一样呢,在劳役营干活,修城墙。”
他往不远处努了努嘴:
“看见那边那个瘦高的没有?就那个,穿灰衣裳的,就是周老四。”
马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的汉子正弯着腰搬石头,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低着头,不怎么跟旁边的人说话,只闷头干活。
马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啃窝头。
周老四,就在旁边的营房。
...
夜里,马三收工后没回住处,而是悄悄摸到旁边的营房附近,蹲在暗处等着。
半个时辰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费力地挑着担子从营房出来。
马三跟了一段,等他走到偏僻处,才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
“周老四?”
那汉子猛地转身,手里攥着一根挑担的木棍,警惕地盯着他:
“你是谁?”
马三举起双手,压低声音道:
“别怕,我不是清兵。我现在是明军的探子。”
周老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军探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你……你怎么进来的?”
马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周老四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问:
“你找我做什么?”
马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需要情报。城里的情报,越多越好,这样我们可以能尽快拿下曲靖,尽快把赵廷臣这些满清的走狗干掉。”
周老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发冷:
“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转身就要走。
马三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
“你挨的那二十鞭子,白挨了?”
周老四的脚步顿住了。
马三继续说:
“你不帮徐老汉收尸了?就这样看着他的尸身还在城头上挂着?就这样每天风吹日晒的,再过几天就只剩骨头了!”
周老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马三一字一顿道:
“你想不想报仇?”
周老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
“我当然想!徐叔是跟我一个村的,我小时候没了爹娘,是他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的。”
“他拿我当亲儿子待,我现在却连给他收尸都不敢……”
马三走近,随后按住他的肩膀。
“没关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等城破了,你去给他收尸,堂堂正正地收,没人敢拦你。”
周老四愣住了。
他盯着马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马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周老四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真是明军探子?!”
马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