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山脉。这名字听起来就带著股肃杀气,绝非善地。
八千里山峦被终年不散的灰紫色瘴气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活像一方巨大无朋、生了霉斑的阴沉砚台。凑近了瞧,那些嶙峋怪石像是地底刺出的巨兽獠牙,森然林立,瞧著就叫人脊背发凉。草木稀疏得可怜,偶有几株古木从岩缝里挣命似的挤出来,枝叶偏是那种浸了墨似的深绿,透著股子不祥。空气里瀰漫著硫磺混杂腐物的浊臭,吸进肺里的灵气都带著股沉滯的污浊劲儿——寻常修士在这儿待久了,別说修行精进,能保住道基不被蚀坏,便算是烧了高香。
可偏偏,天渊灵海的入口,就藏在这等鬼地方。
千年一启的盛事,今日十宗的人,算是到齐了。
山脉深处硬生生辟出一方暗金平台,符文密密麻麻。阵图中心的空间扭曲得厉害,恍如往平静水面不停掷石,盪开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涟漪之后,便是传闻中的灵海。
平台边缘,十拨人马各据一方,涇渭分明。
碧水天宫到得最早。十位女修清一色冰蓝袍服,气质冷冽如深秋寒潭。为首的洛清寒静立不语,云鬢雪肤,周身三尺之內,空气竟凝出细碎冰晶,缓缓飘落。她身后,冷凝月怀抱一柄冰晶长剑,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其余各宗——按规矩,她们排第一,有最先踏入的资格。
落云宗驾云而至,白袍之上流云暗纹微微浮动,颇有几分仙家气象。领头的温润青年向洛清寒方向略一頷首,便不再多言。
第三拨,天道宗。
五道遁光落地。赵乾紫袍一振,目光在空间涟漪上停留不过一瞬便移开,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陈玉依旧是温吞模样,手中玉尺缓缓转动,眼神却在暗中將场中情形掂量了几个来回。铁棠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犹如巨石砸地,抱臂而立,胳膊上暗金色的光泽隱隱流转。韩君立在最后,面色依旧不太好看。
王彬垣是最后一个落下的。
脚底刚触及暗金地面,数十道强弱不一的神识便如蛛网般缠绕过来——审视的、掂量的、带著赤裸敌意的,恍若无数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探查。东北角那道神识最为尖锐刺人,不用看也知来自何人。
天魔宗那边,五名黑袍修士静立如渊。李子熹把玩著一枚漆黑珠子,面色苍白,眉眼间那股邪异的俊美里透著几分病態。王彬垣目光扫过时,他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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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表情。唯有一道冰冷怨毒、宛如毒蛇盯上猎物的视线,死死钉在了王彬垣身上。那杀意浓稠得几乎要凝出冰霜,仿佛要將他神魂冻裂,再寸寸撕碎。
王彬垣面色平静地移开目光,心底却沉沉坠下一块寒冰。师尊所言不虚,这桩梁子,怕是要在这灵海之中,见血方能了结。
他未去看碧水天宫方向,也未寻其他可能相识之人。此时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累赘。
十宗人马陆陆续续到齐。万剑宗剑气冲霄,凌霄阁丹香隱现,逍遥派洒脱不羈,修罗道血气翻腾,合欢宗媚意流转,幽冥殿鬼气森森……足足五十位金丹修士齐聚於此,竟无一人开口说话,静得令人心头髮紧。这哪里是去寻宝,分明是暴雨前夕,天地间憋著的那股令人窒息的闷气。
“时辰到。”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自九幽地底钻出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识海深处响起。平台四周,十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十宗各出一位元婴长老,共同主持开启。
十人分立阵图十方,指诀齐动。
“嗡——!”
整座平台猛然一震!暗金色阵图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中心那圈空间涟漪疯狂旋转、扩张,眨眼间化作一道三丈高低、不断扭曲波动的银色光门。光门之內,隱约可见山河破碎、星辰倒悬、狂暴的能量乱流肆虐奔腾——那便是灵海之內的景象。
“碧水天宫,入!”
洛清寒未有半分迟疑,身化一道冰蓝流光,当先射入光门。
“落云宗,入!”
“天道宗,入!”
赵乾眼中紫芒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紫线,瞬间消失。王彬垣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外界的惨澹天光,一步迈入。
踏入光门的剎那,一股庞大、混乱、带著强烈撕扯感的沛然巨力將他彻底裹挟。眼前银光刺目难睁,耳畔儘是空间被蛮横撕裂、扭曲的尖啸。他紧守灵台,《太初鸿蒙造化经》全力运转,混沌造化法力死死护住周身经脉百骸。
这滋味,比寻常传送阵凶险难受太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仅是一瞬,又或许已有半日。
“砰!”
脚下传来坚实触感,伴著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传送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王彬垣已本能地伏低身形,神识如最轻柔却坚韧的蛛网,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铺开,同时將自身气息收敛得涓滴不漏。
手背之上,那枚血色眼眸烙印微微一热,浮现两行小字:
灵玉:0
余时:29年11个月29天
倒计时,开始了。
他抬眼打量四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缓慢翻滚,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昏沉压抑的微光笼罩四野。大地是死寂的灰褐色,龟裂的缝隙如蛛网蔓延,风化的碎石散落其间。远处矗立著几座光禿禿的黑色石山,孤零零的,好似巨兽口中几颗腐朽的烂牙。
空气中灵气稀薄,吸入肺腑带著滯涩之感,沉甸甸的。
这便是天渊灵海之內与想像中灵气如海、仙草遍地的洞天福地相去甚远,倒更像是一处被遗弃了千万年、正在缓慢死去的世界。
王彬垣並未急於行动。先以神识仔细探查方圆十里,確认並无其他修士气息与明显的危险禁制后,才將注意力放回手背烙印之上。心念微动,尝试沟通烙印內那点微弱的“环境感应”。
烙印传来两股极其模糊的波动。
一股在西北方向约八十里处,波动微弱而散乱,应是“一阶灵眼”,用处不大。
另一股则在正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外。这股波动……有些古怪。时而沉寂如万古顽石,时而又会驀地泛起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凝练的“活气”。此等特徵,倒与图谱中记载的“二阶灵眼”在非窗口期的状態颇为吻合——东西在那里,却尚未开始凝结灵玉,无法收取。
王彬垣略一思忖,选择了正北方向。
他並未直接御空飞行,而是施展“匿影遁形纱”,將气息身形彻底隱去,如同融入荒原的阴影与流动的微风,贴地疾掠。一路所见,此地確是荒凉透顶,也危机四伏。他曾远远瞥见一片看似平静的灰色泥沼,神识扫过时心头猛然惊悸,立时绕行。亦见过半掩砂石之中的巨大兽骨,骨骼呈诡异紫黑,不知陨落多少岁月,残留的凶煞之气依旧令人通体冰寒。
一个多时辰后,他接近了感应中的位置。
那是片更为开阔的荒原中央,地面有一处直径十丈左右的浅坑。坑內空气扭曲如水波,一股股精纯却惰性十足的土黄色灵气,正从地底缓缓渗出,在坑洞上方凝聚成一个稀薄的气旋。
正是这处二阶土属性灵眼。此刻它確实处於沉寂期,灵气虽精纯,却凝固般悬滯不动,无法汲取。
王彬垣在距灵眼三里外的一根风化岩柱后悄然潜伏,布下简单的隱匿与预警阵旗。他並未乾等,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密切关注灵眼动静,一边沟通识海深处的“真知”。
“真知,以此灵眼当前能量逸散速率、波动频率及土属性特质,结合《秘要》所述凝结周期的通用模型,推算其下次进入『窗口期』的大致时间。能耗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內。”
识海中传来冷静的机械回覆:“指令接收。分析中……推算完成。基於现有数据,此灵眼下次进入活跃期之概率峰值,出现在约七十一个时辰至七十九个时辰之后。然环境变量复杂,误差较大——正负十五个时辰。”
七十一到七十九个时辰,约是六到七天。误差虽大,总算有了个大致范围。
谁料,就在他潜伏下来的第二日,变故陡生。
一道略显仓促的青色遁光自天际疾驰而来,“嗖”地落在那灵眼浅坑之畔。光华散去,现出一位身著凌霄阁服饰的金丹中期修士。此人眉宇间透著股焦躁与贪婪,显然也感应到此灵眼特殊。
“哈哈,果然是土属性灵眼!瞧这灵气波动,快活泛起来了!”那修士面露狂喜,绕著浅坑飞掠一圈,隨即掏出一件罗盘状法器仔细感应。
王彬垣於暗处冷眼旁观。此人修为不弱,行事却甚是毛躁,如此大张旗鼓探查,连身形都懒得稍作遮掩。
又过一日,灵眼周围那土黄气旋转速似乎快了微不可察的一丝,逸出的灵气也浓郁了少许。那凌霄阁修士见状,眼中贪色几乎要溢出来,喃喃道:“灵气开始活泛了!必是要凝结!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他竟等不及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祭出一面土黄色小盾护住周身,又摸出一柄玉锄状的法宝,小心翼翼凑近灵眼中心,瞄准气旋最为浓郁之处,高举玉锄,灌足法力,狠狠向下挖去!
“就是此刻!”
远处,王彬垣瞳孔骤然收缩。蠢货!灵眼不过初显活泛苗头,离真正凝结完成尚远!此刻灵气正从惰性转向半活泛,结构极不稳定,强行採掘,无异於往將燃未燃的火药桶里丟入火折!
果然——
玉锄尖端甫一触及气旋核心,异变陡生!
原本温顺流转的土黄灵气,宛如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骤然狂暴!轰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浅坑中央炸开!刺目黄光迸射间,一股恐怖无匹的反震巨力裹挟著暴乱的土系灵力,犹如无形巨锤,结结实实轰在那修士的护身小盾之上!
“咔嚓!”
那面品相不俗的土黄小盾,仅仅支撑了半息,便哀鸣一声,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灵光瞬间黯淡大半!
“噗——!”
那修士如遭山岳撞击,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似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数十丈,重重砸落在地,护身灵光溃散,玉锄法宝脱手飞出。他面如金纸,胸口明显塌陷一块,內腑怕是受了重创。更要命的是,灵眼被此蛮横一击搅动,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喷涌出更多混乱的土系灵力,形成小范围的灵力风暴,飞沙走石,將他兜头捲入其中。
“啊!!”悽厉惨叫中,那修士拼尽最后一丝法力祭出一张保命符籙,化作青光裹住残躯,头也不回地朝著来路疯狂逃窜,眨眼消失无踪,连掉落在地的玉锄法宝也顾不上了。
浅坑周围,混乱的灵力风暴肆虐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才渐渐平息。灵眼本身似乎也受了不小影响,灵气波动变得微弱不稳,短期內怕是难以正常凝结了。
王彬垣自始至终隱於暗处,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起。这便是天渊灵海的规矩,血淋淋的教训。心急贪功,错判时机,便是这般下场。那修士即便侥倖保住性命,此番灵海之行也算到头了,能寻个角落默默疗伤,撑到三十年期满,便算是他运道不错。
经此一事,他反倒愈发坚定了耐心等待的念头。
第四日深夜,就在“真知”推算的时间窗口起始点附近,那灵眼经过几日自我调整,似乎从先前干扰中缓过劲来,灵气波动重新变得规律而有力。浅坑上方的土黄气旋转速明显加快,中心处开始有点点璀璨如星辰的土黄色光粒匯聚、碰撞、融合……
王彬垣精神一振,心知关键时刻將至。他默默计算著时辰,將自身状態调整至最佳。
第五日正午,灵眼中心,一枚约鸽卵大小、通体浑黄、表面流淌著细密云纹的玉石,彻底成形,静静悬浮於气旋中央,散发著精纯而稳固的土系灵力波动。
窗口期,到了!
王彬垣並未急於动手。他依照《秘要》所述,又耐心等待了约半盏茶工夫,確认那灵玉光华稳定,再无丝毫增长波动,灵眼本身的能量输出也趋於平稳——这意味著灵玉已彻底稳固,正是摘取的最佳时机。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