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关的血腥味,被草原吹来的风带走大半,只剩下焦土和火药的硝烟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大胜之后的狂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寧。
北营的兵卒们在行走间,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在无形的散发出来。
走在关內,隨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士兵,唾沫横飞地吹嘘著那日车阵的威风,或是“神威將军炮”那毁天灭地的威力。
在他们口中的东海王,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官职,更像是一尊行走於人间的神祇。
李万年没有沉浸在胜利之中。
他亲自巡视了伤兵营,看著那些受伤的汉子没有哀嚎,只有对未来的期盼,他知道,这一仗,打出了军心,也打出了民心。
他將战报写得极为详尽,不单是战果,更附上了对火炮战术的初步总结,以及对蛮族骑兵在面对新式武器时的心理状態分析。
这封信,与其说是报捷,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战术报告。
信被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关。
等待回信的时间里,李万年也没閒著。
他让常世安將那五千蛮族俘虏打散,编入矿山劳作。
这些俘虏是极好的劳动力,而且用他们去挖煤挖铁,也能最大限度地压榨其价值。
第二日清晨,雁门关的回信到了。
信是穆红缨的亲笔,字跡锋锐,如刀劈斧凿,透著一股金戈铁马之气。
信上內容不多。
“战报已阅,火炮之威,撼天动地。阿古不查之败,意料之中。汝以步卒车阵破五万蛮骑於关外,此等功绩,足以让你东海王之名,响彻草原。我已在晚阳关备好烈酒和战刀,只待阿里不哥亲率大军,来尝一尝我北境的刀,快不快。”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定川顽劣,有劳费心。”
李万年看完信,长舒一口气。
穆红缨既然有所预料,那么,晚阳关倒不至於多么被动。
对於这位北境女战神的能力,李万年在这两年里,已经见识到了。
如果没有萧关之祸,那么穆红缨在北境边关的大將军之职,简直就是完美的。
“王爷,咱们接下来……”李二牛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
李万年將信纸折好,收入怀中,目光投向西边。
“传我將令,全军休整一日。”
“十门神威將军炮,以及所属炮兵,交由常將军镇守清平关之用。”
“明日,点齐一万人马,隨我驰援晚阳关!”
此言一出,帐內眾人皆是一愣。
常世安道:“王爷,既然穆大將军早有所料,您又何必如此著急的驰援晚阳关”
“还不如在咱们这清平关多留些时日,万一那些蛮子还敢来,您还可以继续重创蛮子。”
李万年摆了手:“此战,我们已经重创了阿古不查的兵马和胆气,等到消息传到后,其他蛮子也不敢来犯我清平关。”
“但如今,晚阳关却是说不准的。”
“毕竟,那里本就是阿里不哥真正的主攻方向。”
“哪怕是阿里不哥得到了火炮的消息,也不一定会放弃进攻那里。”
他顿了顿,扫视眾人:
“穆大將军虽然早有准备,但我们多一份力量,晚阳关便多一分胜算。”
“更何况,我也想亲眼看看,当蛮族的主力,遇上我们的北营精锐,会是何等光景。”
王爷如此讲话,底下的人自然都没有异议。
李二牛兴奋地一拍大腿:“俺早就想去会会那帮蛮子主力了!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卯时。”
李万年看向常世安,语气郑重:
“常將军,清平关就交给你了。”
“俘虏要严加看管,矿山的生產不能停。”
“另外,我留下的炮兵,你要好生待之,他们的吃穿用度,皆按最高標准供给。”
“王爷放心,末將明白!”常世安躬身领命。
……
次日,天还未亮,北营营门大开。
一万精锐,在李万年的率领下,向著晚阳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每个士兵都带著高昂的士气。
因为,他们是胜利之师。
因为,他们要去迎接一场更大的胜利。
行军数日,晚阳关那巍峨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关墙之上,旌旗猎猎,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还未等李万年的队伍靠近,关门便已大开。
一队骑兵从中衝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正是穆红缨手底下的副將之一的张守仁。
“哈哈哈!万年老弟,你可算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张守仁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就给了李万年一个熊抱。
“你这傢伙,在清平关搞出那么大动静,可把我给羡慕坏了!”
“快,跟我说说,那一炮下去,把蛮子轰上天的感觉,到底有多爽”
张守仁勾著李万年的肩膀,一脸的好奇与兴奋,仿佛一个没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李万年被他这熟悉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胳膊:
“先进去再说,穆大將军近况如何”
“好著呢,好著呢,不过啊,大將军虽然嘴上不说,但我感觉,她心里应该一直在念叨著你的火炮呢。”
“毕竟,你那东西多馋人,你自己是最清楚的。”
隨后,又见张守仁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的说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到李万年耳边。
“我那妹子,跟你……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晚阳关的將军府。
墙壁上掛著巨大的牛皮地图,角落里隨意地堆放著几件磨损的兵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酒味和皮革味。
张守仁將李万年引进一间偏厅,亲自给他倒上一碗温好的马奶酒,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好了,现在咱们都落座了,可没有理由推辞了吧”
“快说快说,你跟我那妹妹,到底进展如何了”
“她上次回信,就说跟你相处甚欢,进展顺利。”
“可我问她到底什么程度了,她就跟我打马虎眼,真是急死我这个当哥的了!”
他一脸的“皇帝不急太监急”,让李万年有些好笑。
“静姝没跟你说吗”李万年呷了一口酒,不答反问。
“她要是说了,我还会问你”
张守仁一瞪眼,隨即又垮下脸,唉声嘆气,
“我这妹子,从小就有主见得很,心思也深。”
“她不说,我也不敢逼问太紧,怕真恼了她。”
“万年老弟,你就给哥哥我透个底,你们俩……是不是已经,那个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猥琐地挑了挑眉毛。
李万年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无奈地看著他:“张大哥,你想哪儿去了。”
他放下酒碗,神色认真了几分:
“我与静姝,確实已经明確了彼此的心意。”
“她是个奇女子,不应被世俗所困。我欣赏她,也心悦於她。”
听到这话,张守仁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一拍桌子:
“那不就结了!啥时候办喜事我跟你说,嫁妆我都准备好了,保准风风光光!”
“不急。”
李万年摇了摇头,
“我跟她谈过。王妃这个名头,听著风光,实则也是一道枷锁。”
“我不想用这个身份束缚她,我希望她能继续做她想做的事,在市舶司,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她的才华。”
“至於名分,等一切水到渠成,自然会有的。”
张守仁听完,愣了半晌。
虽然李万年这般为他妹妹著想,是好事,但是……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许的失望。
失望的是,这“水到渠成”,听著就慢。
“唉,你这傢伙,想得倒是周到。”
张守仁嘆了口气,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不过,你可得加把劲啊!我这当哥的,还等著喝你们的喜酒,抱外甥呢!”
“会的。”李万年笑著点头,举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话题才转回正事。
“对了,外面的情况如何蛮子还没动静”李万年问道。
一说起这个,张守仁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著一丝……失望
“別提了。”
他摆了摆手,一脸的晦气,
“阿里不哥那老小子,精明得很。”
“自从你那一战的消息传开,整个北境防线外的蛮子,都跟缩头乌龟一样,偃旗息鼓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你看,雁门关、萧关,还有我们这晚阳关,原本探查到有蛮族大军集结的跡象。可这几天,斥候来报,那些营地,一天比一天空。人,都在往后撤。”
“你是说,他们不准备打了”李万年也有些意外。
“我看悬。”
张守仁撇了撇嘴,
“你想想,阿里不哥的儿子,带著六万精锐,被你用一种闻所未闻的『天雷』打得丟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了回去。这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他能怎么想”
“他会怕。”李万年缓缓道。
张守仁一拍大腿:
“对!就是怕!”
“他们草原人,最信鬼神和长生天。”
“你那火炮,在他们看来,跟神罚没什么两样。”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在没搞清楚你那『天雷』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之前,你觉得阿里不哥敢拿他那十万主力来我们这坚城之下赌命吗”
李万年沉吟不语。
张守仁的分析,很有道理。
火炮的出现,打破了冷兵器时代的战爭平衡。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杀伤,更是精神上的降维打击。
对於迷信的蛮族而言,这种打击是致命的。
“怕是……这一仗,打不成了。”张守仁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他摩拳擦掌了这么久,结果敌人被嚇跑了,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別提多憋屈了。
正说著,一名亲兵匆匆入內,单膝跪地:“报!將军,王爷,三十里加急军情!”
张守仁接过军报,迅速扫了一眼,然后苦笑著递给了李万年。
“让你说著了。斥候確认,北境当面之敌,全线后撤百里。”
“阿里不哥的大帐,也已经向北移动。他们……真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