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次的车票,目的地写的是“上海”,这是精心设计的掩护。
实际上,他们只打算坐到郑州,然后转车南下,绕一个大圈子前往广州。
这样做无疑风险更大,路程也更长,但能最大程度避开可能的追踪,毕竟徐慧真先行一步,难保不会留下痕跡。
为了这几张车票和后续的转车衔接,李天佑花了两根小黄鱼,托黑皮找了好几层关係才办妥。
这二十一天,对李天佑来说,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他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家里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一一处理,钱叔留下的一些旧物件、他使用空间內物资產生的零碎痕跡、还有与黑皮等人联络的纸条,全部付之一炬。
那些不方便销毁的,比如一些贵重的工具和布料,就藏进了后院墙根下的地窖里,那是他早年偷偷挖的,很少有人知道。
第二,通过黑皮的关係,弄到了另一套身份证明,上面的名字是“李建国”,职业是“上海某工厂技术员”,家庭成员信息与秦淮如、小宝、二丫一一对应,照片也是特意拍的,看起来真实可信。
第三,等小石头完成最后的善后工作,把院里的房子託付给可靠的蔡全无照看,给胡同里几家困难户留下最后的接济,確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线索。
“爸,”小宝仰著小脸,用软糯的声音问,“我们要去哪呀去找承平姐姐和承安哥哥吗”
李天佑低下头,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触到小宝柔软的头髮,心里一阵温热。他轻声说:“对,去找姐姐和哥哥,我们还要去南方,看大海。”
“大海有多大呀”小宝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憧憬。
“很大很大,”李天佑望著远方,声音低沉而温柔,“比我们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一眼望不到边。”
他想起徐慧真出发前说的话,广州离海很近,香港更是被大海环绕,他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適应那里的生活,但他会尽全力给他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鸣笛声,沉闷而悠长。一列绿皮车厢在铁轨上缓缓滑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是一头疲惫的巨兽。
车厢外的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看起来有些陈旧。车门打开,寥寥几个旅客拖著行李下车,更多人则挤了上去,车厢里很快就变得拥挤起来。
李天佑抱起小宝,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秦淮如紧紧拉著二丫的手,隨著人流慢慢上车。
他们的座位是硬臥,这是用两根小黄鱼换来的,比硬座舒適得多,也相对安静。
硬臥车厢分为一个个隔间,每个隔间有六个铺位,上中下各两个。他们的铺位在同一个隔间里,占了四个,李天佑和小宝睡下铺,秦淮如和二丫睡上铺。
车厢里的空气比硬座车厢清新不少,没有那么浓重的汗味和煤烟味。隔间里的其他旅客都在各自整理行李,没有人过多关注他们。
李天佑把小宝放在下铺,让他靠著枕头坐好,秦淮如则开始整理带来的包袱,把乾粮和换洗衣服分开放好,二丫坐在上铺,轻轻拨开窗帘,看著窗外的站台。
列车缓缓开动时,李天佑坐在下铺,目光透过窗户,看著北京站的站牌缓缓后退。站牌上“北京站”三个鲜红的大字,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阵酸涩。这是他第二次离开家。
第一次是1947年,他刚穿越过来,懵懂、惶恐,带著三个毫无血缘关係的孩子逃亡,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对未来只有深深的恐惧,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能不能活下去。
而这一次,他三十五岁,有了妻子,有了亲生的儿子,有了视如己出的女儿和侄女,有了太多割捨不下的东西,但他还是要走,为了一家人的安全,为了摆脱眼下的困境,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
“天佑。”秦淮如整理好行李,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有力,传递著一种坚定的力量。
李天佑转头看她。秦淮如这些年也瘦了很多,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眼圈发黑,显然是为了准备出发、照顾孩子,没睡好安稳觉。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抱怨。这个曾经只想安安稳稳过好日子、有点小性子的女人,经歷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已经变得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坚强、还要有韧性。
“我们会回来的,”秦淮如看著他的眼睛,轻声说,语气篤定,“等时局好了,我们一定能再回到北京,回到那个院子里。我信。”
李天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但他知道,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地抵达香港,与徐慧真和孩子们匯合,一切就都有希望。
列车渐渐加速,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有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像是在诉说著一段漫长而未知的旅程。
窗外,北京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