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让承平和承安坐在里面,自己则睡在外侧,把孩子护在身后。她把包袱枕在头下,这样无论有人想动歪心思,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夜里,房间里的灯早早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女人们大多累极了,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徐慧真却毫无睡意,闭著眼睛,耳朵却时刻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斜对面床铺的两个女人悄悄说起了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听说宝安河那边查得更严了,边防军看得紧得很,上周抓了十几个偷渡的,听说都被遣返了,有的还受了伤。”
“可不是嘛,我老乡前阵子去试了一次,差点被抓住,嚇破了胆,又回来了。现在想从那边过去,难啊。”
“再难也得去啊!留在內地能有什么活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孩子饿得直哭,与其饿死,不如拼一把,说不定就能到香港了,听说那边遍地是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风险也大啊......”
她们的对话像针一样扎进徐慧真的耳朵里,宝安河是她们前往香港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一关。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刻更是绷得快要断裂。她悄悄摸了摸枕头下的包袱,里面的黄金和美金是她们最后的底气,无论如何,她都要带著孩子闯过去。
那一夜,徐慧真几乎一夜无眠。
身边的承平和承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脸上还带著旅途的疲惫。她看著孩子们的睡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决心,无论等不等得到李天佑,她都不能再在广州多待了。
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盘查、被发现的危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趁著现在证件还能用,赶紧前往宝安河,寻找机会过境。
两天的等待期限很快就到了,李天佑他们依旧没有消息。徐慧真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一早起来,给孩子们洗漱乾净,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两个窝头,让他们吃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证明文件和藏在衣物里的黄金、水壶里的美金,確认万无一失后,牵著孩子走出了旅社。
巷子里已经有了行人,卖早餐的摊贩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粥香和油条的香味瀰漫开来。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巷口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前方的路依旧未知,但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宝安河的方向,是她唯一的目標。
她带著孩子离开旅社时,天刚蒙蒙亮。
按照黑皮临行前塞给她的简易地图,往宝安县方向走,没有长途汽车敢拉没有明確身份证明的人,短途车更是查得严,只能靠两条腿丈量这段未知的路。
徐慧真背著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一手牵著承平,一手攥著承安。
南方的清晨带著露水的湿气,路边的野草沾著水珠,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承平和承安很懂事,一路走下来,从不说累,只是偶尔会问“妈妈,还有多久到”,得到“快了”的回应后,就又默默地跟著,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太阳升起后,气温渐渐升高,徐慧真身上的厚棉裤越来越沉,汗顺著脊樑往下淌,把里面的衣衫浸湿。
她不敢脱,棉裤里藏著黄金,是她们的命根子。
只能咬著牙,加快脚步,儘量避开沿途的村庄和行人,专挑偏僻的小路走。饿了,就拿出水壶,倒出一点炒麵,让孩子们小口吃;渴了,就找路边乾净的溪水,用手捧著喝两口。
天黑时,她们终於走到了一片荒凉的田野。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零星的灯火闪烁,那是边防哨所的探照灯,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徐慧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拉著孩子,迅速躲进路边一片茂密的甘蔗林。甘蔗长得比人还高,翠绿的蔗叶层层叠叠,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她让孩子们坐在地上休息,自己则警惕地盯著远处的灯火,耳朵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今夜是农历十五,一轮圆月掛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又大又圆,清辉洒下来,照得田野一片银白,连地上的草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甘蔗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低语,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瘮人。
徐慧真紧紧抱著孩子,把包袱压在身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们要在这里等待约定的亥时,等待那艘能载她们渡过宝安河的小船。
亥时一到,徐慧真悄悄起身,拍了拍孩子们身上的草屑,低声说:“咱们要走了,跟紧妈妈,不许说话,知道吗”承平和承安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
她带著孩子,借著月光的掩护,猫著腰,悄悄摸到宝安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银。
对岸就是香港新界,隱约能看见黑沉沉的山峦轮廓,山脚下有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香港的村落。
河这边,是茂密的芦苇盪,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秆子粗壮,叶子狭长,在夜风里起伏如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徐慧真按照李天佑临走前的交代,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榕树下,从口袋里掏出火柴。
她划亮一根,让火苗燃到一半,轻轻吹灭;又划亮一根,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三根火柴燃尽时,对岸终於有了回应,一盏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在芦苇盪中缓缓移动,灯笼上一个黑色的“海”字,在月光下隱约可见。
徐慧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握著两个孩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红色灯笼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有人举著它,在对岸的芦苇丛中穿行。
没过多久,一条小船悄无声息地从芦苇盪里划了出来,像一片柳叶飘在水面上。
撑船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穿著一身黑衣,头上戴著斗笠,脸上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警惕。
船缓缓靠岸,汉子停下竹篙,压低声音问:“北边的雪,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