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约定好的暗號。徐慧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答:“化了,杏花该开了。”
汉子闻言,眼中的警惕稍稍褪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位置:“上船,快。”
徐慧真不敢耽搁,先把承平抱上船,又接过承安,小心翼翼地放到船中央。
小船很窄,不过一米来宽,坐了三个人就已经满满当当,船身微微摇晃。
汉子撑著竹篙,用力一点岸边的泥土,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河心。
宝安河看起来不宽,也就百余米,但水流湍急,河底暗礁丛生。小船在波光里左右摇晃,像一片隨时可能被打翻的叶子。
承安嚇得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徐慧真伸出胳膊,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眼睛死死盯著对岸那点越来越近的灯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忽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汪汪汪”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格外刺耳。
撑船的汉子脸色一变,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手中的竹篙加快了速度,小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著人的呼喝声和手电筒的光柱,几道刺眼的白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搜寻什么。
“趴下!”汉子低喝一声,声音急促而有力。
徐慧真反应极快,立刻按著两个孩子的头,让她们趴在船底的木板上,自己也跟著趴了下去。
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子弹呼啸著从头顶飞过,打在河水里,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有的子弹擦著船沿飞过,发出“嗖嗖”的声响,惊心动魄。
承平嚇得浑身发抖,紧紧闭著眼睛,却咬紧牙关没哭出声;承安则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抱著母亲的胳膊。
徐慧真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死死护住孩子,耳朵里全是枪声、狗叫声和水流声,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撑船的汉子拼尽全力撑著竹篙,小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拼命向对岸划去。
就在这时,对岸也传来了枪声,几条人影衝下河滩,朝著这边开枪掩护,子弹朝著北岸的方向飞去,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终於,“咚”的一声,船底触到了河沙,她们到岸了!
对岸的人立刻伸手,把承平和承安先拉上岸,又一把拉起徐慧真。她的脚踩在香港的土地上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快走!別停!”接应的人低声催促著,拉著她们往芦苇深处跑。
身后的枪声和狗叫声渐渐远去,直到钻进一片茂密的树林,眾人才停下脚步。
徐慧真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两个孩子紧紧抱著她的胳膊,小脸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却依旧没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不確定:“徐掌柜”
徐慧真猛地抬起头,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斑驳地洒在说话人的脸上,照亮了一张她记忆深处的脸,是金海!
他比离开北京时富態了些,穿著一身乾净的对襟衫,头髮梳得整齐,但鬍子拉碴的,眼窝深陷,显然是熬了不少夜,不过那双眼睛,依旧和以前一样亮,透著一股精明和沉稳。
“天佑......”徐慧真看著金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眼泪就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滚落下来。一路的艰辛、恐惧、委屈,在看到熟人的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金海走上前,递给她一块乾净的手帕,声音温和:“徐掌柜,辛苦你了,天佑他们隨后就到,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安全了。”
徐慧真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拉过两个孩子,声音带著哽咽:“承平,承安,快叫金伯伯。”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金伯伯”,眼神里还带著未散的恐惧。
金海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嘆了口气:“一路受委屈了。这里不安全,跟我走,先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他转身带路,徐慧真牵著孩子,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树林深处。月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身后的宝安河渐渐远去,而前方,是未知的新生活。
虽然一路艰险,但她们终於踏上了这片土地,离团聚又近了一步。
1960年12月28日,天刚蒙蒙亮,北京站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里。
寒风吹过空旷的站台,捲起地上的煤灰和碎纸屑,打著旋儿飘远。远处的火车头喷出一团团白汽,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雾靄,缓缓上升,又渐渐消散。
这个时间点,北上的列车多,南下的却寥寥无几,站台上人影稀疏,大多是行色匆匆的旅人,脸上带著疲惫与茫然。
李天佑站在月台中央,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运输队旧工装,袖口磨破了边,膝盖处还打了一块深色的补丁。
这身装扮是他特意挑选的,不起眼,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体力劳动者,不易引人注意。他身边站著秦淮如,穿著一件半旧的医院发的棉大衣,深蓝色的面料已经有些褪色,领口和袖口沾著淡淡的药味,那是她在医院工作多年留下的印记。
五岁的小宝裹在一件大人棉袄改小的外套里,棉袄又厚又沉,把他圆滚滚的身子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打量著周围。
二丫跟在最后,手里提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少量乾粮,她穿著一身学生蓝的棉袄,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里却藏著一丝对未知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