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住在姑母家,地址证明上都写著。”徐慧真依旧从容不迫,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著,如果他再细问姑母的具体情况,就把田丹准备的病情证明拿出来,总能应付过去。
查票员又看了看那枚锡制徽章,徽章上的铁路路徽和“模范职工”字样清晰可见,他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把票证整齐地还给徐慧真:“路上注意安全,看好孩子。”
徐慧真接过票证,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暗暗鬆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查票员並没有马上离开,又把目光投向靠窗睡著的承平和承安,语气隨意地问:“这两个孩子多大了上学没有”
“十一岁,是龙凤胎,”徐慧真早有准备,隨口应答著,还轻轻摸了摸承安的头,“都在北京上小学,趁著学校放假,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哦,”查票员似乎只是隨口一问,没有深究,又叮嘱了一句,“广州比北京热多了,给孩子少穿点,別捂出病来。”说完,便转身走向下一排座位。
徐慧真看著他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背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手心却全是冷汗。
她不確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只是例行检查,还是已经起了疑心,只能在心里祈祷,这只是虚惊一场。至少,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深夜,列车停靠武昌站。这是南下的重要枢纽,停车时间长达半小时,很多乘客都下车透气、买东西,车厢里顿时空了不少。
徐慧真没敢动,依旧坐在座位上,抱著包袱闭目养神。
两个孩子一路顛簸,早已疲惫不堪,靠在她的肩膀上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瘦小脆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少数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
忽然,她感觉到脚边的包袱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徐慧真猛地睁开眼睛,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顺著目光往下看,只见一只脏兮兮的手正从座位底下伸过来,指尖已经摸到了包袱的系扣。
那手皮肤黝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关节处还有几道结痂的伤口,动作却快得惊人,显然是个惯偷。
徐慧真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本能地抬起脚,用尽全力狠狠踩在那只手上。
“啊!”一声低呼从座位底下传来,带著疼痛和惊慌。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座位底下钻了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恶狠狠地瞪著徐慧真,带著几分凶狠,几分不甘。
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著什么东西,是刀子还是別的凶器。
周围几个没睡著的乘客被惊动了,纷纷侧目看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但没人敢上前帮忙。
徐慧真心跳如鼓,砰砰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她还要保护两个孩子。
她紧紧盯著那少年的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儘量温和地说:“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这里面真的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件旧衣服和给孩子准备的乾粮,对你没用。”
少年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著她,眼神里的凶狠慢慢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茫然和惶恐。
他看起来不像是惯犯,更像是饿极了的流浪儿,鋌而走险想偷点东西换吃的。
徐慧真看他的神情有所鬆动,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慢慢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硬的窝头,那是她们省下来的口粮,她把窝头递到少年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了:“你要是饿了,这个给你吃。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別做犯法的事,对自己没好处。”
少年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个窝头,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显然是饿坏了。他看看窝头,又看看徐慧真,眼神里的凶狠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茫然和一丝羞愧。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窝头,紧紧攥在手里,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钻进了拥挤的人群,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徐慧真瘫坐在座位上,浑身脱力,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抱住脚边的包袱,手指隔著布料摸到棉衣里面硬物的轮廓,黄金还在,美金还在,证明文件也还在。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妈”承平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眼睛,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事,没事,”徐慧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搂进怀里,“就是妈妈做了个噩梦,嚇了一跳。你接著睡,到了广州就能好好休息了。”
她看向窗外,武昌站的月檯灯光昏暗,人影幢幢,显得格外嘈杂。
远处,长江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隱约可见,桥上的灯火像一串璀璨的珍珠,沿著桥面延伸,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美得让人沉醉,却也带著几分疏离。
列车很快又开动了,车轮碾过长江大桥的铁轨,发出沉闷而厚重的轰鸣,像是在诉说著岁月的沧桑。
徐慧真搂紧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惊险一幕还在脑海里迴荡。她低头看著孩子们恬静的睡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都要护著他们平安抵达目的地。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钱叔,想起了四合院的日子,想起了钱叔当年哄二丫和小石头时唱的那首老北京童谣。她轻轻开口,低声哼了起来,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异常温柔:
“小小子,坐门墩儿,哭著喊著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干什么点灯说话儿,吹灯做伴儿,早上起来梳小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