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的旋律在寂静的车厢里轻轻迴荡,带著浓浓的乡愁和温暖。唱著唱著,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承平柔软的头髮上,冰凉冰凉的。
这一路,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但她知道,只要怀里的孩子安好,只要藏在衣物里的“希望”还在,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列车一路向南,载著她们的牵掛与期盼,驶向遥远的广州,驶向未知的未来。
第三天下午,当列车广播里传来“前方到站,广州站”的提示时,徐慧真几乎是撑著座位扶手才站起身。
三十七小时的硬座,她几乎没合过眼,神经一直紧绷著,此刻浑身酸痛,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带著麻木的坠胀感。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南方特有的湿润空气顺著敞开的车门涌进来,带著一股陌生的、咸腥的海风味,混杂著草木的清香,与北京乾燥凛冽的寒风截然不同。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这气息陌生得让她有些不安,却也隱隱透著一丝“离目的地更近一步”的踏实。
她弯腰拍了拍还在犯困的承平与承安,声音带著难掩的疲惫:“醒醒,咱们到广州了。”
两个孩子揉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窗外。
广州站的站台比北京站小巧,却更显拥挤,月台上的灯牌是醒目的红色,让他们看得一头雾水。
徐慧真牵著孩子走出车厢,脚踩在月台光滑的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才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握著孩子的手,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到处都是人,背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说著她完全听不懂的粤语,语速快得像在吵架,嘰嘰喳喳的声响裹著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有种置身异乡的茫然与紧张。
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沿途的店铺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卖著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和小吃,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紧紧跟著前面的人,生怕走散。
出站口设有警察检查站,几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正在逐一核查证件,气氛比火车站內严肃了许多。
徐慧真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从怀里掏出那套早已摩挲得温热的证明,铁路职工家属探亲证明、街道介绍信、病情证明,按顺序整理好,递了过去。
这次查得格外仔细。警察接过证明,先是对照著车票核对信息,又拿起那张贴在探亲证明上的一寸照,反覆看了照片又看徐慧真的脸。
照片是黑皮找人弄来的,上面是个陌生女人的侧脸,五官与徐慧真有五六分相似,髮型也刻意剪成了一样的齐耳短髮,不仔细看確实能矇混过关。
但警察看得极认真,手指甚至轻轻拂过照片的边缘,像是在检查是否有粘贴的痕跡。
徐慧真站在原地,后背悄悄沁出冷汗,脸上却维持著平静,甚至还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符合“探亲家属”身份的靦腆笑容。
“来广州做什么”警察终於开口,用带著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著审视的意味。
“探亲,”徐慧真从容应答,顺势把田丹开的那封街道介绍信往前递了递,“照顾我患病的姑母,她得了肺癆,身边没人照料。”
警察接过介绍信,逐字逐句地看著,眉头微蹙,又抬头问:“住哪里具体地址。”
“西关大街三號,我姑母家。”徐慧真报出的地址,是田丹提前帮她虚构好的,连门牌號都记得清清楚楚,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住多久”
“一个月,”她补充道,“等姑母病情稳定了,我就带孩子回北京。”
警察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姑母的名字、年龄,徐慧真都按照事先背好的信息一一应答,没有丝毫破绽。
警察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没发现异常,终於挥了挥手,把证明递还给她:“走吧,注意安全。”
徐慧真接过证明,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牵著孩子快步走出出站口,直到站在广州站前的广场上,才敢长长地舒一口气。
阳光刺眼得很,南方的太阳比北方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她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城市,高楼比北京少些,但街道更显拥挤,行人穿著单薄的衬衫或薄外套,与她身上厚重的棉大衣格格不入,让她显得有些突兀。
按照原计划,她要在广州待两天,等李天佑、秦淮如、二丫和小石头赶来匯合。
金海在广州有个联繫人,在十三行附近开一家小杂货铺,说是可以提供落脚的地方。
但徐慧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出门在外,陌生人的承诺最不可信,万一对方出了紕漏,或是早已被盯上,他们一家人就全完了。
她牵著孩子在火车站附近转悠,找了家最便宜的旅社。
旅社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为民旅社”。老板娘是个操著粤语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飞快,徐慧真连蒙带猜才弄明白价格:大通铺,一晚五毛钱,男女分住。
跟著老板娘走进房间,一股混杂著汗味、霉味、肥皂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让徐慧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房间不大,靠墙摆著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已经住了六个女人,加上她们三个,正好挤满八个人。
这些女人看起来形形色色,有带著孩子来探亲的,有背著布包、说是来“搞副业”(私下做点小买卖)的,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眼神警惕的年轻姑娘,一看就和她一样,各有各的心事。
徐慧真没敢多说话,只是带著孩子走到最靠墙的下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