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2月7日,凌晨四点。
北京站笼罩在冬夜浓稠的寒雾里,雾汽像掺了冰碴,扑在脸上刺骨地凉。
站前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裹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的流浪汉,蜷缩在墙角避风的角落,怀里揣著捡来的破报纸,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迅速被寒风打散。
路灯的光线昏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把积雪融化后又冻结的路面照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传来火车调度的汽笛声,“呜——呜——”,沉闷悠长,像是这座沉睡的城市发出的沉重呼吸,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徐慧真一手紧紧牵著承平,一手攥著承安的小手,站在第三候车室门口。她的手心里沁出了细汗,即便隔著厚厚的棉手套,也能感觉到孩子们微凉的指尖。
她穿著那件缝了两根大黄鱼的厚棉裤,裤腿显得有些臃肿,但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男款旧呢子大衣,刚好遮住了这份突兀。
这大衣是钱叔留下的,料子厚实,只是款式老旧,她找裁缝改了改腰身和长度,穿著还算合身。
大衣的领子立著,挡住了半张脸,既挡风,又能掩饰脸上的神情。
领子上別著那枚“广九线模范职工”的锡制徽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不显眼,却透著一股让人不敢轻易盘问的底气。
两个孩子都穿著缝了小黄鱼的棉袄。
承平的棉袄是靛蓝色的斜纹布,洗得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是徐慧真之前补的;承安的是藏青色的,胳膊肘上打著两块深灰色的呢子补丁,那是秦淮如特意挑选的料子,耐磨又不扎眼。
孩子们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掛著细密的水珠,是雾汽凝结的。
他们分別背著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小块干硬的窝头。
承安实在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长长的睫毛耷拉著,脑袋一点一点的,全靠母亲紧紧拉著,才没在人群里摔倒。
李天佑、秦淮如、二丫、小石头站在候车室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被一根斑驳的电线桿挡著大半身子。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著,目光紧紧锁在徐慧真和孩子们身上。
这是事先反覆商量好的,送行的人越少越好,越不起眼越好,免得引起旁人注意,节外生枝。
秦淮如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神里满是担忧;二丫別过脸,用袖口偷偷擦著眼睛;小石头站得笔直,像根小旗杆,却忍不住频频朝候车室门口张望;李天佑则双手插在棉裤口袋里,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妈,”承平忽然仰起头,小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徐慧真能听见,“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是不是......是不是我们走了,他就不管我们了”
徐慧真低头看著女儿。
承平已经十一岁了,眉眼间依稀有了李天佑的轮廓,眼神清澈,却又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早熟和忧虑。
这孩子太聪明,心思又细,很多事情根本瞒不住她。徐慧真心里一酸,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冻得冰凉的脸颊。
“傻孩子,”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爸爸怎么会不管我们他是家里的顶樑柱,有很重要的事要办,等把事情办完了,就会立刻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在广州团聚了。”
“那二丫姑姑呢小石头叔叔呢他们也有事情要办吗”承安被姐姐的话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嘴巴撅著,带著浓浓的鼻音问。
他还小,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知道要和最亲近的人分开,心里满是委屈。
“对,他们也有事情要晚点处理,”徐慧真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划过他棉袄上的补丁,“咱们先去广州等他们,广州那边暖和,还有好多好吃的水果,等大家都到齐了,妈妈带你们去逛大街,买糖吃。”
就在这时,候车室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传来检票员嘶哑的喊声,带著不耐烦的腔调:“广州方向的旅客注意了,开始检票了,都排好队,別挤,拿出车票和证明,一个个来......”
徐慧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微微发紧。她紧了紧握著孩子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传递给孩子们,也给自己打气。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阴影里的方向,隔著浓浓的雾汽和昏沉的灯光,她看到李天佑朝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著千钧的力量。
月光恰好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藏著一团火。
她不再犹豫,转过身,牵著两个孩子,隨著缓慢蠕动的人群走进了候车室。
开往广州的列车是一辆老旧的绿皮车,车厢外的绿色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漆,像是一道道陈旧的伤疤。
车厢连接处的铁皮锈跡斑斑,走上去“哐当”作响。徐慧真拿著车票,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挪动脚步,一边护著身边的孩子,一边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她找到座位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是三人座的硬座,按照车票信息,她们要在这硬邦邦的座位上坐足足37个小时。
她先把承平让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又扶著困得东倒西歪的承安坐好,自己则坐在靠过道这边,像一堵墙,把孩子们护在里面。
车厢里挤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头顶的行李架,有些实在放不下的,就堆在座位底下、过道旁边,把本就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