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靠在李天佑的怀里,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匀。二丫躺在上铺,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著什么。秦淮如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平静而悠远。
李天佑轻轻握住秦淮如的手,心里默默念著:慧真,承平,承安,等著我们,我们很快就来了。
列车一路向南,载著他们的牵掛与期盼,驶向遥远的南方,驶向那个充满未知却也孕育著希望的目的地。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一家人能团聚,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列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郑州站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车站广场上笼罩著一层灰濛濛的暮色,寒风卷著沙尘,刮在脸上生疼。
按照计划,他们要在郑州换乘另一趟南下的列车,避开直达广州的热门线路,减少被盘查的风险。
李天佑抱著还在犯困的小宝,秦淮如牵著二丫,四人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郑州站比北京站喧闹,也更杂乱,到处都是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还有拉客住宿的旅社老板,操著浓重的河南口音,在人群中穿梭。
李天佑警惕地观察著周围,一手紧紧搂著小宝,另一只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小把防身的水果刀,是他临行前特意准备的。
就在他们准备走向广场另一侧的换乘候车区时,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高一矮,都戴著黑框眼镜,镜片反射著微弱的灯光,看不清眼神。
他们的中山装熨烫得平整,胸前別著不起眼的徽章,手里拿著一个棕色的皮夹子,看模样像是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
“同志,请出示证件。”高个子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在李天佑一家四口身上扫过,带著审视的意味。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突然出现的盘查,绝非偶然。
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丝符合“技术员”身份的靦腆笑容,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车票和那套“李建国”的身份证明,双手递了过去。
这套证明做得极为逼真,上面写著他的身份是“上海第三机械厂技术员”,此次前往广州是“参加部里组织的工具机维修技术交流”,秦淮如的身份是“家属秦芳”,二丫是“妹妹李小花”,小宝是“儿子李宝”。这些信息,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连细节都反覆推敲过。
矮个子男人接过证件,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打量了李天佑一番,看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粗糙的手指,又看了看秦淮如身上的医院棉大衣和二丫的学生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低头仔细看著证明,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检查纸质和印章的真偽,又抬头看向李天佑:“技术员哪个厂的”
“上海第三机械厂,”李天佑语速平稳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厂主要生產工具机,这次是部里牵头,组织几个骨干去广州学习先进维修技术。”
“去广州参加什么技术交流具体內容是什么”矮个子男人追问,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显然是在试探。
“主要是关於新型工具机的电路维修和故障排查,”李天佑按照黑皮事先交代的细节应答,“部里发的通知上写著,广州那边引进了一批苏联的设备,让我们去取经。”
他故意提到“苏联设备”“部里通知”这些关键词,增加可信度,在那个年代,这类由上级组织的技术交流,通常不会被过多盘问。
矮个子男人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但並没有把证明还给他,而是继续追问:“你们在上海的住址是具体到门牌號。”
“杨浦区控江路278號,”李天佑流利地报出一串地址,这是黑皮特意弄来的一个真实地址,户主早年举家迁去了外地,但户籍信息还没註销,短期內不会被查出破绽,“我们住的是厂里分的家属楼,三楼左户。”
高个子男人这时走到一边,从棕色皮夹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仔细翻看,本子的封面是深色的,看起来很厚重。
李天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他不知道对方在查什么,但看这架势,绝非普通的例行检查。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秦淮如,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別说话,保持镇定。
秦淮如会意,她看著小宝红扑扑的小脸,突然灵机一动,往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著明显的担忧:“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我儿子有点发烧,从早上就没退,刚才在车上还吐了一次。能不能麻烦你们快点核对孩子身子弱,受不得寒,我们想赶紧去附近找个旅馆安顿下来,给孩子吃点药。”
她说著,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又轻轻捏了捏小宝的胳膊。小宝很机灵,立刻配合地咳嗽了两声,小眉头皱著,露出难受的表情。
其实,他的小脸发红,是刚才在火车上,秦淮如特意用温热的毛巾敷的,就是怕遇到突发情况,能有个缓衝的理由。
矮个子男人的目光落在小宝身上,看到孩子確实像是不舒服的样子,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高个子男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个子男人合上小本子,走了过来,把证明和车票整齐地还给李天佑,语气缓和了些:“去吧,以后出门记得把证件带齐。最近时局特殊,查得严,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多配合。”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李天佑连忙接过证件,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像是生怕对方反悔,拉著秦淮如,抱著小宝,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看不到火车站的影子了,李天佑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李天佑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二丫也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攥著秦淮如的衣角,不敢说话。
“刚才那本子,”秦淮如拉著李天佑躲进巷子里一个废弃的门廊下,把嘴凑到李天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我刚才趁著他们核对信息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封面上好像写著『通缉名单』几个字,虽然看得不真切,但那字体和排版,不像是普通的登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