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明白,他问的是那些用於引黄河之水倒灌大梁的特製器械。
“工匠们正在日夜赶工。”韩非答道,“只是……我仍有不解。”
“说。”
“水淹大梁,城中数十万军民將尽数葬身鱼腹。此举,未免有伤天和。”韩非眉头紧锁,“我大秦纵要一统天下,也当行仁义之师,何故动用此等绝户之计”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一个疙瘩。他可以接受为达政治目的而牺牲王公贵胄,却无法接受將数十万无辜平民也当成代价。这违背了他身为法家学者的根本底线。
魏哲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有些森然。
“韩非先生,你信不信,我此举,恰恰是为了救他们”
“救他们”韩非脸上的神情近乎荒谬。
“不错。”魏哲站起身,踱步至院中的老槐树下,“你告诉我,若秦军强攻大梁,会死多少人”
韩非沉吟片刻:“大梁城坚,魏军虽弱,亦会困兽犹斗。我军伤亡,至少在五万以上。城中军民死於战火饥饉者,恐不下十万。”
“那水淹大梁呢”魏哲反问。
“大水无情,一旦灌城,城中……恐无活口。”韩非的声音沉重了下去。
“不。”魏哲摇了摇头,“在大水灌城之前,我会派人,將消息传遍大梁的每一个角落。我会告诉他们,秦军不愿屠城,愿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转过身,一双眸子在暗夜中闪烁著洞悉人性的精光。
“当死亡的威胁真切地悬在每个人头顶,当他们知晓自己的君王与朝廷早已陷入內乱,无力拯救他们时……你觉得,他们会做什么”
韩非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明白了。
“他们……会反。”
“对。”魏哲頷首,“他们会为了活命,亲手打开城门,將他们的將军、他们的贵族,绑缚到我的面前,以此换取一线生机。届时,我军兵不血刃,便可拿下大梁。而那些平民,除了少数顽固之辈,大多都能活下来。”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害他们吗”
韩非彻底失语。他被魏哲这番看似悖谬、实则精准切中人性的逻辑震慑住了。
这已非简单的兵法谋略,而是一场算计到极致的诛心之战。魏哲利用了人性最原始的根源——对死亡的恐惧,並將其巧妙地转化为一股足以顛覆旧日王朝的磅礴力量。
“可是……万一他们不开城门呢万一他们选择与大梁玉石俱焚呢”韩非还是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那便淹了它。”
魏哲的回答轻描淡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酷烈。
“我给了他们选择。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求生,抑或求死,皆与我无关。”
韩非望著他,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任何道德或律法去约束眼前的男人。因为他,早已立於道德与律法之上,用他自己的规则,来制定这个世界的新秩序。
“韩非先生,”魏哲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浑水,你会趟的,对吗”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韩非发出一声苦笑,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有的选吗”
他放下酒杯,再抬眼看向魏哲时,目光里第一次染上了属於“同谋者”的无奈与决绝。
“那些器械,三日之內,便可全部完工。”
“很好。”魏哲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韩非这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已被他彻底击溃。从今日起,这位法家最杰出的天才,將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制度之剑。
就在此时,一名蒙家亲兵脚步匆匆地跑进院子。
“启稟公子!宫里来人了!”
“是……是扶苏公子,派人送来了请柬。”
扶苏
魏哲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终究是要出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