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的目光顺著那冰冷的柱身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石柱中段那片被岁月侵蚀得最为严重的区域时,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最让他感到通体冰凉、连灵魂都隨之战慄的,並非那些勒入血肉的金色锁链,也不是那黑色苦海。
石柱之上,没有繁复晦涩的封印阵法,也没有歌功颂德的华丽雕饰。
只有两行被人以指力硬生生刻下、至今仍流淌著神性光辉的赤红大字。
那字跡龙飞凤舞,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一股足以镇压诸天的绝对权威,入木三分,不容置疑。
更透著一股……为了延续那一线生机,能够毫不犹豫將自己千刀万剐、捨弃一切乃至人性的极致冷酷。
左侧写著:【以此真灵为基,镇万世因果。】
右侧写著:【愿此人间无忧,享太平长安。】
那笔触苍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与慈悲。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滚烫的神血浇筑而成,散发著足以灼伤灵魂的宏大与决绝。
“愿此人间无忧……享太平长安……”
顾长生死死盯著那两行流淌著神性光辉的赤红大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沙砾磨过的、压抑到了极点的低笑。
“好一个镇万世因果,好一个……人间无忧。”
这十六个字,在那片不断翻涌、吞噬神魂的黑色苦海衬托下,在那具被锁链勒得皮开肉绽的单薄身躯映照下,显得如此的刺眼,如此的荒谬。
“姜厌离。”顾长生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周身紫金神华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震盪,声音不再有半点平日里的嬉笑,而是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抽出的刀。
“这就是当年的……救世”
姜厌离沉默了。
她那张总是掛著戏謔与慵懒的脸孔此刻苍白如纸,她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两行闪烁著神圣光辉的字跡。
“那是当年……为了堵住天裂,为了不让轮迴崩毁后的死念像瘟疫一样倒灌人间,人皇陛下……含著泪亲手刻下的。”
姜厌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您以为我们有选择吗那是唯一的办法!阿璃说,除了她,没人受得住这万世因果,所以……只能是她。”
“唯一的办法”
顾长生冷笑一声,他身后的紫金龙影发出一声震碎苦海的暴戾咆哮。
他猛地跨前一步,指著那被锁链勒得不成人形的单薄身影,双目赤红地怒吼道:“所以,就为了让那群甚至已经忘记了神庭的存在苟活,为了那个狗屁不通的大义,你们就把她像狗一样锁在垃圾堆里,让这世间最污浊的欲望和死念泡了她整整一万年!”
顾长生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滚雷般在那死寂的黑海上空炸响,惊得那片名为“不甘”的苦海疯狂翻涌。
这哪里是救赎
这分明是这世间最残忍、最偽善、最令恶鬼都感到战慄的活人刑具!
它打著正义与和平的旗號,毫不留情地榨乾了一个神祇所有的情感、尊严和永恆的时间,只为了粉饰那一座建立在牺牲者骨血之上的、名为“长安”的虚假太平。
“呜——!”
夜琉璃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岸边。
泪水,像决堤的江河,大颗大颗地砸在那黑色的执念海水中。
每一滴泪水落下,都会在那粘稠的黑色中激起一抹小小的、纯净的白光,却又迅速被那庞大的黑暗吞噬。
那种痛,太清晰了。
虽然隔著万里的海域,虽然她们从未见过面。但当那四个字显现的一瞬间,夜琉璃就感受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孤独。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记忆。
只有那些永无止境的、由於轮迴断绝而產生的不甘,在一秒一秒地、像刀子一样割裂著灵魂。
在那石柱下的身影,並不是在为了苍生而祈祷。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根本不可能回来的承诺,等一个能把她从这份“伟大”中拽出来的疯子。
“对不起……对不起……”夜琉璃咬著牙,手指深深扣入地面的灰土中,瞳中写满了绝望的共鸣。
顾长生看著那远方的石柱,看著那被金光灿灿的“敕令”镇压下的、卑微如尘埃的身影。
他那神魂上原本温润的紫金光芒,在这一刻,竟然隱隱染上了一层极其暴戾的暗红。
他体內的混沌元婴,似乎感受到了滔天的逆反之意,开始疯狂旋转,发出了震动整个归墟的咆哮。
“陛下,別衝动!那是天道规则的显化!你若动了那敕令,这千万年积攒的苦海就会彻底失控,整个神州都会……”姜厌离见状大惊,下意识地想要拦住顾长生。
但她看到顾长生的眼神后,剩下的话,却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
轰——!
归墟尽头的黑色苦海剧烈翻滚。
顾长生周身的紫金神华彻底被一种极致暴戾的暗红取代。
他体內的混沌元婴发出尖锐的长啸,九条气运金龙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咬天地的凶兽。
虚空扭曲,一枚方正古拙的青铜大印从他眉心冲天而起。
昊天印迎风暴涨,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座巍峨不可直视的青铜神山虚影。
人道气运夹杂著百亿生灵的红尘念力,在印底凝结成足以砸碎一界的毁灭风暴,直指那根镇压在黑海之眼的青铜巨柱,以及那两行刺眼的敕令。
“你疯了!”
姜厌离悽厉的声音刺破了风暴。
她此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放弃了所有防御,张开双臂,以那具已近乎透明的幽冥灵体,死死挡在了昊天印砸下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归墟的最后一道闸门!你一印砸下去,锁链断裂,这千万年积攒的死念苦海就会瞬间倒灌!”
她嘶吼著,连嗓音都劈了。
“神州陆沉!万灵覆灭!你这是要拉著整个遗尘界给她陪葬吗!”
狂风倒卷,吹得眾女衣衫猎猎作响。
凌霜月霜天剑已然出鞘,清冷的眸光紧锁那方巨柱,她没有劝阻,只是做好了隨时出剑斩开巨浪的准备。
慕容澈龙鳞覆臂,漆黑的龙尾重重砸在灰土地上,將洛璇璣掩在身后。
洛璇璣指尖飞速掐算,却在触及那红尘风暴的瞬间,指尖渗出点点金色的魂血。
局势,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冰凉、且微微颤抖的小手,轻轻握住了顾长生那条青筋暴起的手腕。
没有动用灵力,也没有丝毫抗拒的意味。
那只手只是那样静静地搭在那里,却比这世间任何护体罡气都要坚韧。
顾长生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眼底那片翻涌的暗红血海中,映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夜琉璃没有看那方隨时会砸下的昊天印,也没有看姜厌离。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狡黠与媚意的异色瞳,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死死盯著顾长生的眼睛,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但那目光中透出的,却是一种几乎要將灵魂燃烧殆尽的坚定。
不需要言语。
顾长生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闭上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猛地深吸了一口这归墟尽头混杂著绝望与死气的灰雾。
冰冷的空气刺入神魂,强行压下了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中的暗红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口渊渟岳峙、深不见底的漆黑。
“嗡——”
虚空中那座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的青铜神山虚影骤然一震,隨后急速收缩,化作一道金光掛回他的腰间。
暴动的混沌气被他以极其蛮横的姿態生生压回了体內。
“放心。”
顾长生反手握住夜琉璃那只冰凉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越过姜厌离,看向那片黑海。
“本王还没那么疯。砸了这根破柱子,等於让全世界给她这狗屁天道陪葬。这种亏本买卖,我顾长生从不做。”
姜厌离虚脱般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看向顾长生的眼神里除了后怕,更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敬畏。
这个男人,疯起来连天都敢掀,清醒起来,又理智得可怕。
顾长生没有理会姜厌离。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温热,极其轻柔地抹去了夜琉璃眼角的泪痕。
那一刻,他人皇的威压尽数收敛,声音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
“解铃,还需系铃人。”
顾长生修长的手指指向那石柱下方、被万千锁链死死勒住的单薄身影,语气平缓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王就算砸得烂这天道锁链,也砸不开她自己给自己落下的心锁。”
顾长生直视著夜琉璃的眼睛,“琉璃,那是你的另一半。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等你去拉她一把的人。”
“去接她吧。”
夜琉璃的身躯猛地一震。
她紧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在神魂上咬出血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狠狠抹了一把脸颊,將所有的脆弱与哀痛尽数敛去。
轰!
一朵极其妖冶、纯粹的黑莲在她脚下轰然绽放。
夜琉璃那一袭黑色的流云纱裙无风自动,周身爆发出刺目的幽冥神光,如同暗夜中唯一燃起的火炬。
她鬆开顾长生的手,没有回头,一步跨出了海岸线。
脚尖,点在了那片黑色的液態执念之上。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响起。那是千万年来死者不甘的执念在疯狂噬咬生者的神魂。
夜琉璃的眉头猛地蹙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
那黑色的液体顺著她的足踝向上蔓延,试图將这唯一的光亮拖入无底深渊。
但她没有停下。
夜琉璃挺直了脊背,一步,接著一步。
每一次落脚,脚下的幽冥莲华都会被黑水碾碎,但下一秒,又会有新的黑莲在她身前强行绽放,为她铺开一条浸满血泪的道路。
她向著那根镇压了万世因果的青铜巨柱走去,向著那个被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垂首濒死的身影走去。
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就在夜琉璃距离那石柱仅剩十丈范围的瞬间。
异变突生!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透著无尽空灵与痛苦的低吟,毫无徵兆地从那重重锁链之下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