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的穿著简陋的麻衣,有的披著残破的鎧甲,有的则是老態龙钟的腐朽之身。
成千上万,乃至亿万万。
他们保持著同一个姿態——跪拜。
哪怕身体已经化作了灰烬,哪怕执念已经风化,他们依然朝著同一个方向,也就是整座高山的巔峰,保持著那份万载不变的虔诚与狂热。
那种沉重到让人无法喘息的信仰感,即便是洛璇璣这种心如止水的道尊,也在这一刻露出了深深的敬畏。
那是万载之前,人皇伐天时,眾生凝聚的最后信仰。
这座山,比归墟中任何一座真实的城池都要凝实。
它是整个神州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吼,却被永久地拓印在了这片死地里。
“到了。”姜厌离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向那没入铅云的山顶,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跨过这座信仰之山,就是归墟的核心区域。那里,是当年神庭坠落后,所有不可言说的执念终点。”
咚——!
话音刚落,一声沉重如雷的震响,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不是心跳。
那是金属战靴踏在地面的声音。
沉重、整齐、透著一股令人绝望的律动。
原本灰濛濛的天空,此刻竟然变得阴森肃杀起来。
翻滚的灰雾中,一道道魁梧的身影缓缓显现。
“咔嚓,咔嚓。”
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
百尊、千尊……
这些身影身披残破的暗金色重甲,胸口处却空洞洞地透著寒风。
他们的头盔里没有面孔,只有两团跳动著的幽冷火苗。
那是眼,也是他们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军魂。
每一尊英灵手中都紧握著锈跡斑斑却杀气冲天的长戈,盔甲上插满了各种断箭。有的英灵甚至缺了一条胳膊,或者只剩下半个肩膀,却依然死死卡在战阵的位点上。
他们的战旗已经成了破烂的长条,但在归墟那凝固的风中,依然发出刺耳的猎猎声。
“那是……神庭旧部”顾长生瞳孔微缩,感受到了那股跨越万年的铁血意志。
“是英灵,也是规则的傀儡。”
姜厌离横剑在前,声音冷冽如冰.
“他们是当年战死在封印战中的神庭將士执念。万载岁月过去,他们只剩下了唯一的本能——守护通往核心的路,不许任何生人踏足。”
“谁来杀谁,哪怕是天王老子。”
轰——!
没有任何开场白,更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数百尊英灵军团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长戈平举,原本死寂的世界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吼杀声。
那是无声的咆哮,直接在眾人的识海中炸响。
“我来试试,这堆烂铁有多硬!”
慕容澈冷哼一声,女帝的威严被彻底激起,脚下重重一踏,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长虹。
“崩天!”
她那一拳凝聚了体修巔峰的力量,虚空在拳尖崩碎。
然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拳带著排山倒海之势,直接轰在了一尊领头英灵的胸甲上。
没有金属碎裂的脆响,没有血肉横飞的实感。
慕容澈的拳头,竟然像是穿过了一团毫无实体的烟雾,直接从英灵的后背透了过去。
那英灵没有任何波动,手中的长戈甚至没有颤抖分毫,直接顺势一划。
“小心!”
凌霜月娇喝一声,霜天剑划破长空,化作万千冷冽剑雨攒射而至。
每一道剑气都能斩断山岳。
但当这些足以开山裂海的剑意落入英灵军团中时,却像是石沉大海。
英灵们的身形只是略微虚幻了一瞬,紧接著便像水波纹一样重新闭合,动作没有任何迟滯,战阵如同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继续向前推进。
慕容澈退回,看著自己微微发颤的拳头,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朕的力量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法则,为何……”
“停手!別浪费精力!”
姜厌离焦躁地大喝一声,幽冥神光在掌心疯狂变幻,勉强撑开一道防线,挡住了第一波长戈的攒射。
她咬著牙,盯著那已经逼近至眼前的钢铁洪流。
“他们不是实体,是纯粹的执念集合体!在这个归墟世界,他们就是规则本身!”
“除非你们能用更高维度的法则去抹除他们的存在……否则,他们就是不死的,这里,是他们的主场!”
原本死寂如铁的归墟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支由执念构筑的英灵军团,根本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干扰。
凌霜月的霜天剑气如雨点般穿透它们的躯体,却只能激起几圈无害的涟漪。
慕容澈那足以崩山裂海的龙拳轰在它们身上,就像是打在了虚无的空气中。
这群早已死去的战士,在规则的驱使下,眼中只剩下唯一的標靶——那个浑身流淌著紫金神华、在这个黑白世界里鲜活得如同烈阳般刺眼的顾长生。
“咔嚓——咔嚓——”
那是生锈的长戈摩擦臂甲的声响,枯燥、冰冷,却带著足以碾碎神魂的重量。
上千柄残破的长戈平举如林,锋芒匯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死念洪流,压得这方脆弱的摺叠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崩裂出无数细密的漆黑裂纹。
在这股纯粹针对神魂的毁灭衝击下,眾人的防线显得如此苍白。
“小心——!!”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长空。夜琉璃那双异色瞳孔瞬间收缩至针芒状,平日里的狡黠与从容荡然无存。
而在最前方,姜厌离那张常年掛著厌世与慵懒的面容,此刻已彻底扭曲。
她太清楚这些老战友化作的规则有多恐怖。她双手结印快得只剩残影,调用所有的底蕴去硬撼这一击。
然而,执念的衝锋,没有距离,更不讲道理。
就在那裹挟著万载冰寒与死寂的长戈洪流,即將刺穿顾长生眉心那道紫金竖纹的千钧一髮之际——
“退”
顾长生负手而立,脚下那金光大道不仅没有收缩,反而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挑衅,爆发出更加璀璨的涟漪。
他垂眸看著那些狰狞的重甲,眼中没有半分惊恐,反而流露出一抹让姜厌离心惊肉跳的……怜悯。
“姜厌离,你还是不懂。”
顾长生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那虚空中轻轻一拨,仿佛拨弄著命运的琴弦。
“对付执念,从来不是靠刀剑。而是靠……给他们一条回家的路。”
“嗡——!!!”
在那长戈尖端离顾长生不足一寸的瞬间,他眉心那道金色竖纹,轰然大开。
不是进攻,而是……接纳。
原本被顾长生炼化、压缩成一枚光球的“无量心魔界”,在这一刻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
在那光球內部,红尘气息也如同决堤的洪流,顺著那道金光肆意倾泄。
“嗤——嗤嗤!”
原本狂躁暴虐的死念洪流,在撞上这股“红尘气”的瞬间,並未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反而发出了类似於冰雪消融的声响。
姜厌离呆住了。
她惊恐地发现,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枯萎的灰色死气,在接触到那股驳杂、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红尘念力时,竟然像是见到了火光的飞蛾,不再疯狂破坏,而是疯狂地倒灌了进去。
那里面有外卖小哥在雨中的咒骂,有新手母亲的呢喃,有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英灵校尉,身形僵住了。
他原本那只有混乱幽火的眼眶,在这一刻竟然缓缓凝聚出了一丝名为“神志”的光亮。
他低下头,看著那顺著长戈攀爬而上的红尘流光,原本狰狞的面孔竟在金光的洗礼下,流露出了一丝解脱。
那是他在万载死寂中,第一次感受到的……属於人的温度。
“哗——”
顾长生脚下的金光大道,在吸纳了这些庞大的能量后,不仅没有崩碎,反而因为吞噬了归墟的底层规则而疯狂拓宽。
方圆千丈,原本黑白灰的单调色泽,竟然在这股波纹下,被强行“抹”上了一层夕阳般的暖色。
断壁残垣被勾勒出了金边。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部静止了万年的黑白默片,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涂抹上了浓墨重彩的色调。
“这……这不可思议……”
姜厌离踉蹌后退,由於神魂震盪,灵体竟显得有些透明。
她看著那个在万千英灵环伺中,如同步入自家后花园的顾长生,三观再一次被现实摔成了粉碎。
而接下来的一幕,才真正让她那颗万载道心,彻底失守。
只见那原本正处於暴走边缘的英灵军团,在看清顾长生神魂背后那九条逐渐凝实、正仰天怒吼的紫金龙影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哐当!”
第一柄长戈掉落在地。
紧接著,是第二柄,第三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