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战死沙场、哪怕化作孤魂野鬼也要守护核心的神庭將士,在这一刻,竟然齐刷刷地丟弃了手中的兵刃。
他们那残破的铁甲在微微颤抖,盔甲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闷、低促、却又带著无尽狂喜与酸楚的嘶吼。
“那是……”凌霜月握剑的手微微一松,眸光颤动。
那是对皇的確认。
那是跨越万载光阴,属於老兵的归队仪式。
哗啦——!
没有任何命令,上千尊原本不可一世的战神残影,在同一秒,对著那道並不魁梧、却仿佛顶天立地的紫金身影,单膝重重跪地。
“咔咔……咔……”
盔甲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死寂的世界里迴荡不休。
他们低下了那尊贵而偏执的头颅,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通往那座“信仰之山”的坦途。
顾长生面色沉静,牵著夜琉璃,缓缓踏上了那座完全由眾生执念匯聚的高山。
当他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座山,动了。
不。
那不是山在动,是那亿万万跪拜了万年的灰色影跡,在这一刻感应到了正主的归来。
“轰隆隆——!”
归墟的天空似乎都在这股念力的衝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虽然没有风,虽然没有空气介质。
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都听到了一声足以震碎苍穹的、整齐划一的吶喊:
“恭——送——陛——下——!!!”
那吶喊声里,带著文明断裂的悲愴,带著薪火传承的狂热,更带著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然。
“轰!”
无穷无尽的灰色愿力,化作一条倒流回天的长河,疯狂地涌入顾长生腰间的昊天印中。
那一瞬间,顾长生的神魂光辉暴涨,不仅是紫金,更透出了一层如琉璃般不朽的纯净。
他在此时,不仅仅是人皇,他更成了这座信仰之山的神。
顾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那些依然跪在原地、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有些虚幻的英灵。
那一双双幽冷的火苗,正死死地盯著他。
他在那些火苗里,读到了四个字:不辱使命。
顾长生的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没有立刻用法力去扶起那满地的铁甲,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这支忠诚的卫队,望向了他们身后那座巍峨入云、由亿万万执念匯聚而成的信仰大山。
那一刻,紫金色的神魂似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御与傲气,只剩下一个归乡游子对亲人的愧疚与沉痛。
他整了整衣冠,隨后当著姜厌离与眾女的面,对著这漫山遍野的灰色死念——无论是身披残甲的英灵,还是那无数个曾在这个世界绝望祈祷过的凡人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行了一个最庄重的人族大礼。
“这一觉,让你们睡得太久,守得太苦……”
顾长生的声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者敕令,而是化作了温润如玉的神魂涟漪,轻柔地拂过每一具残破的盔甲,也渗透进那座死寂的大山深处。
“朕……来晚了。”
这简简单单的一拜,这一声迟到了万年的歉意,就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这群执念给自己上的枷锁。
跪在最前方的神庭校尉,那张一直被混沌迷雾笼罩的面孔,在这一刻终於清晰了起来。
露出的並非狰狞恶鬼之相,而是一张布满刀疤、却掛著憨厚笑容的汉子脸庞。
他看著眼前这位终于归来的陛下,眼中的幽火化作了滚烫的热泪,重重地叩首,仿佛卸下了背负万载的大山。
而那一座静默的信仰之山,也隨之震颤。
无数蜷缩的灰色影子——田垄边的老农、闺阁中的少女、沙场上的士卒,仿佛都在这一刻听到了那一声呼唤。
他们僵硬万年的身躯开始舒展,哪怕即將消散,那一张张模糊的脸上也终於不再是绝望的朝圣,而是浮现出了一抹释然的安详。
然后。
崩解。
伴隨著那句“辛苦了”,英灵们身上的灰色死气如积雪消融。他们的执念解了,他们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无数道晶莹的星光从那些崩解的铁甲中升起。
那是他们最后的一点灵魂之火,带著战意,带著守护,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顾长生脚下的金光大道。
“嗡!”
金光大道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瞬间向著归墟最深处那座漆黑的大门,疯狂延伸。每一寸延伸,都是由一位神庭勇士的彻底消亡所铺就。
他们在用自己的神魂,为自家的皇,铺平最后的征途。
“走吧。”
顾长生轻声说道,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消散的星光。
因为他知道,那是对这些老兵最后的尊重。
姜厌离站在最后方,捂著嘴,原本厌世冷峻的双眼,此刻早已被泪水打湿。
她看著那条在这死寂世界里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大道,像是回到了万年前,那个人皇出征、诸神送行的午后。
“陛下……这一次,我们一定会接她回家的。”
……
在那大道的尽头,漆黑的巨门正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那里,藏著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藏著那个守了一万年的、最孤独的傻瓜。
那道重达万钧的漆黑巨门,在顾长生那一记“红尘震撼”下,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隨著裂缝的扩大,那股足以让神灵陨落的苍凉气息,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洪荒巨兽,咆哮著衝出。但这股气息在撞上顾长生周身的紫金神华时,却诡异地平息了下来,仿佛见到了阔別已久的主人。
顾长生牵著夜琉璃,一步跨入。
身后的巨门轰然合拢,將那些老兵消散的星光彻底隔绝。
前方的景色,在眾人看清的瞬间,便让那股刚刚升起的豪情,瞬间冷结成了寒冰。
那是单调到令人窒息、绝望到失去言语的黑。
没有了之前的断壁残垣,没有了那些交织的记忆碎片,甚至连归墟中特有的灰色雾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平滑如镜的黑色苦海。
海面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倒影都没有。
它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能够吞噬光线的黑色大理石,从眾人的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那同样漆黑如墨的虚空融为一体。
“这……这就是归墟的尽头”
慕容澈喉咙微动,琥珀色的龙瞳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惊悸。
她下意识地想要释放龙威试探,却发现那足以横扫千军的威压,在落入这片黑海的瞬间,便石沉大海,连一丁点涟漪都没能泛起。
原本在这死寂世界里到处乱窜的执念、那些游荡的影子,在踏上这片海岸线之前,便全部戛然而止。
它们仿佛在畏惧著什么,哪怕是在最疯狂的暴走状態下,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唔……呕……”
怀里的贪狼再次发出了乾呕声。
但这回它不是因为嘴贱吃了什么,而是因为它那对规则极其敏锐的鼻腔,嗅到了一种极其粘稠、极其噁心的……味道。
“这不是水。”顾长生低头,眉心的金色竖纹疯狂跳动。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在那黑色的“海水”上方悬停。
刺啦——
还没触碰到实物,他那紫金色的神魂指尖,便冒出了一缕黑烟。那是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无法被消解的执念。它们在万载岁月中不断叠加、沉淀、液化,最终变成了这片黏稠得化不开的“不甘”。
“那是这世间所有人,临死前最绝望的那一秒。它们出不去,入不了轮迴,只能在这里挤压、磨损。”
姜厌离的声音在顾长生身后响起,透著一种大病初癒般的沙哑与虚弱。
她看著这片苦海,眼底深处浮现出极度的厌恶:“我们之前看到的城区、山峦,不过是乾涸的灰尘,而这里……是源头。”
夜琉璃的身体,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死死捂住胸口,原本红润的唇瓣此刻苍白如纸。
那双异色瞳孔失去了焦点,倒映著海中央那个模糊的方向。
“就在那里……小王爷……就在那里……”
夜琉璃的声音带著哭腔,那不是她在害怕,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千刀万剐后的痛觉共鸣。
“所有的哭声……所有的痛苦……都在那里被这些东西压著。压了一万年……她动不了,她连呼吸都在疼……”
隨著夜琉璃的指引,顾长生將红尘念力匯聚於双目,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黑色海气,看向了这片苦海的最中央。
那是贯穿天地的一幕,也是足以让任何生灵道心崩碎的奇观。
一根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青铜石柱,像是撑起天空的脊樑,又像是钉入大地深处的钉子,死死地镇压在黑海之眼上。
石柱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那是岁月冲刷后的血跡。在石柱的底部,黑海的旋涡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高台。
那被镇压在青铜巨柱之下的並非什么狰狞的太古凶兽,而是一个渺小到让人心碎的身影。
成千上万道暗淡的金色锁链,此刻不再是神圣的象徵,而是化作了世间最冰冷的刑具。
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住女子的手腕、足踝与腰腹,那一圈圈金色的链条勒得极深,早已嵌入了血肉,几乎要將那具单薄的躯体彻底绞碎。
她低垂著头,看不清面容,一头墨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无力地垂落在黑色的液態执念中。
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起伏,似乎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而伴隨著这濒死的呼吸,周围那粘稠如墨的黑暗便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顺著金色的锁链疯狂地钻入她的体內,肆无忌惮地啃噬、侵蚀著那最后一点即將熄灭的神性。
“滴答。”
在这死寂的归墟尽头,一滴鲜红的血,顺著她苍白的指尖滑落,砸入黑海,激起了一圈令人窒息的涟漪。
似乎是感应到了那久违的红尘暖意,那个在无尽黑暗中枯守了万年的身影,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这一颤,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顾长生的理智。
她还没有死。
她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