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万年来连呼吸都几近停滯的冥君半身,突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就在她有所动作的剎那,那些原本死气沉沉、如同刑具般钉在她血肉里的暗淡金色锁链,竟然亮起了刺目的神芒。它们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狂蟒,瞬间活了过来。
哗啦啦——!
千万条金色锁链从她体內拔出,带起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暗金色神血。
然而,这些锁链並没有像眾人预想的那样抽打向夜琉璃这个入侵者。
它们在半空中疯狂交织、盘旋,捲起下方滔天的黑色液態执念。
金色的神芒与漆黑的死念在这一刻竟然极其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呼吸之间,一个由无数锁链和黑水构筑的巨大穹顶,將那根青铜巨柱以及冥君本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最中心。
那是一个绝对防御的姿態。
就像是一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亮出了所有倒刺,將自己彻底封闭。
岸边。
姜厌离呆呆地看著那个瞬间成型的金色穹顶,瞳孔涣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啪嗒。”
她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瘫软在那灰败的泥土上。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那总是不可一世的眼眶里涌出,砸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姜厌离的声音碎成了一片。
不仅是她,其余眾人也是心神巨震,洛璇璣眸光微敛,指尖飞速掐算,周身原本圆融的道韵此刻竟因推演出的结果而剧烈波动。
她凝视著那座金色的穹顶,清冷空灵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苦海畔响起,如同一柄生冷的利刃,残忍地剖开了万年的迷雾,將真相陈列在所有人眼前。
“这並非什么无法挣脱的囚笼。”洛璇璣指尖停顿,语气中透著罕见的凝重。
“方才推演其法则流转,那锁链早已残破。她既然能驱使锁链化作穹顶防御,便证明她隨时拥有反抗甚至挣脱的力量。”
此言一出,四周的死寂更甚了几分。
洛璇璣看著那壁垒,继续推断道:“但是她没有。她没有去扯断那些嵌在肉里的铁索,也没有去反抗那些日復一日啃食她的执念。她是自愿留在了这里。”
“为了守护人皇当年刻下的那句愿此人间无忧,她毫不犹豫地將自己异化成了这个地狱囚笼最忠诚的看守者。”
洛璇璣的话语如同古钟轻鸣,字字敲击在眾人心头。
“任何试图靠近那根石柱、任何可能导致封印破裂的举动,都会被她以这种近乎自残的绝对防御死死挡在外面。”
洛璇璣垂下眼眸,清冷的声音里终是染上了一丝极轻的悵然:“哪怕来的人,是她自己心心念念盼了万年的另一半真灵。”
夜琉璃双目赤红,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她脚下的幽冥莲华瞬间暴涨至极致,漆黑的流云纱裙在狂暴的死气中猎猎作响。
她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嘶吼,不仅没有躲避那陡然撑开的锁链壁垒,反而將体內幽冥小世界的本源之力燃烧到极点,如同一颗逆行的黑色流星,不顾一切地朝著那座绝对防御轰然衝撞而去!
砰——!!!
神魂与天道法则相撞的震天巨响响彻苦海。
一股夹杂著天道规则与万载死气的恐怖反震力犹如怒海狂潮般轰然爆发。
哪怕她拼尽了全力,在这万载沉积的规则碾压下依然如同飞蛾扑火。
夜琉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单薄的神魂在极致的碰撞中瞬间布满裂痕,如同断线的风箏般被狠狠弹飞,直直跌向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苦海旋涡。
“琉璃!”
顾长生的瞳孔骤缩。
空间在这一瞬被强行摺叠,紫金色的电芒撕裂虚空。顾长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苦海上方,单臂一探,稳稳地揽住了夜琉璃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狂暴的衝击力推著两人在海面上生生滑退了数十丈才堪堪停住。
夜琉璃在顾长生怀里剧烈地喘息著,她原本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去看顾长生,而是死死盯著那个將自己彻底封闭的金色穹顶。
这个在天魔宗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向来视天下正道为无物、平日里把娇媚和疯批演绎到极致的妖女。
此刻,终於彻底破防。
“你这天底下——最大的白痴!!!”
夜琉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犹如杜鹃啼血般悽厉到极点的哭喊。
这声音撕裂了归墟的死寂,震碎了周遭翻涌的黑雾。
她猛地挣脱了顾长生那宽厚温暖的怀抱。
没有任何防备,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神光。夜琉璃不要命般地再次冲了上去。
她直挺挺地扑在那布满法则倒刺的锁链盾牌上。
“滋滋滋——!”
神魂触碰天道法则,瞬间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烟。
夜琉璃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她伸出那双原本莹白如玉的手,死死地、近乎疯狂地扒住那些滚烫的金色锁链。
那足以熔断神兵的法则之力,烧灼著她的手掌,烧得她的灵体剧烈激盪,似乎隨时都会崩解。
但她死死抓著不放,手指拼命地想要往那锁链的缝隙里抠,哪怕十指在这规则的碾压下已经变得模糊透明。
“你给我打开!你给我看清楚!”
夜琉璃將脸死死贴在那灼热的锁链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杂著她神魂的血气,一点一滴地渗透进那坚不可摧的壁垒中。
她声嘶力竭地喊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哀求与绝望。
“別守了……那个什么狗屁人间,不需要你用命来守了啊……”
夜琉璃那双异色瞳中,倒映著锁链缝隙里那片深沉的黑暗,她的哭声在整座苦海上空迴荡,句句泣血。
“他回来了……”
“人皇已经回来了!”
“那个害你蹲在黑屋子里一万年的混蛋,他来接你了!”
“不用再守了!”
“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夜琉璃死死抠住锁链,任凭那剧烈的灼烧感撕裂著每一寸神魂,她歇斯底里地衝著那层壁垒深处哭喊。
“你听见没有……我们,该回家了啊!”
夜琉璃的手指死死扣在滚烫的锁链上。
指尖被法则不断消融。
那滴蕴含著幽冥本源的泪水,顺著冰冷的金属滑落。它滴在了层层叠叠的锁链壁垒深处。
“嗤嗤——”
一阵微弱的声响在黑海中心扩散。
锁链缝隙里的黑暗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个被万千金光穿透琵琶骨、低垂著头的单薄身躯,手指有了动静。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冥君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透过暗金色的锁链缝隙,一张绝美的脸庞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与夜琉璃毫无二致的面孔。但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也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机。
没有妖媚。没有狡黠。只有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睁开了双眼。
那是两颗空洞的眼球。瞳孔里承载著万载岁月沉淀下的死寂。看不到焦点,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定定地看著贴在锁链外的夜琉璃。视线没有任何停留。
隨后,这双灰白的眼睛微微上抬。目光越过了夜琉璃的肩膀。
她死死盯住了站在后方、周身繚绕著紫金气运金龙的顾长生。
一种无法言喻的战慄感瞬间席捲全场。
凌霜月双眸紧缩。剑心发出了刺耳的示警声。
她將金丹期的修为催动到了极致。
剑身在剑鞘內疯狂震颤,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但她拔不出剑。平时削铁如泥的本命飞剑,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封印在剑鞘中。一分一毫也抽不出来。
慕容澈她发出一声怒喝,漆黑的龙尾重重拍击灰色的地面。地面瞬间塌陷。
她试图冲向前去护驾。
就在此时,一股属於高维度的绝对意志从天而降。
慕容澈的龙躯剧烈震颤。双膝发出一声闷响,被这股力量死死压制在原地,无法向前挪动半寸。
顾长生站在原地。他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悲悯之力。
这股力量平和,浩大。它带著不容违抗的规则,直接锁定了他的神魂。
紫金神华停止了流转。他体內的混沌元婴陷入了停滯状態。
九条护体金龙凝固在半空,保持著张嘴咆哮的姿势,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这是万载岁月凝练出的神性领域。
在这个领域內,所有法则都要低头。
没有毁天灭地的术法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爆炸。
就在冥君目光锁定顾长生的一瞬间,整个黑海的中心发生了剧变。
青铜石柱下方,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白光。
白光无视了顾长生的人皇护体金光,更以一种高维度的蛮横,直接穿透了昊天印的绝对镇压领域。
光芒闪过的剎那,瞬间將顾长生与夜琉璃完全吞没。
“陛下——!”姜厌离悽厉的惊呼声刚刚响起,便被那无形的规则之力生生掐断。
“长生!”
“给朕放开他!”
一直淡定推演的洛璇璣身躯猛然一晃,唇角溢出一抹殷红的魂血,指尖交织的金色卦象寸寸崩碎。
就连平日里最不靠谱的贪狼,此刻也炸起了一身银毛,呲著锋利的獠牙,发出极其凶狠却又透著绝望的哀嚎,想要扑上去咬碎那团白光。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反抗,都在那道白光爆发的瞬间,被残酷地切断了。
白光消散,黑海的浪潮重新归於令人窒息的平静。
姜厌离跌坐在地,绝望地睁大双眼,死死盯著锁链壁垒的前方。
顾长生和夜琉璃依然站在那里。
但他们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两人的身躯,连同那曾咆哮万古的紫金神华与幽冥黑莲,全都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他们静静地立在半空,纹丝不动。
就连顾长生衣角翻飞的弧度、夜琉璃眼角未落的泪珠,都在这绝对的领域中被彻底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