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本王……醒过来!”
顾长生那紫金色的神魂一闪即逝,出现在贪狼身后。
他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此刻哪还有半分淡然只有一股被自家蠢宠气炸了的恼火。
他抡起那只凝聚了人道气运、包裹著红尘念力的手掌,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对著那只正嚎啕大哭、语无伦次的哈士奇后脑勺,就是狠狠地一记爆栗。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肉响。
金色的涟漪在那小脑袋上猛地荡漾开来。
贪狼那悽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那双流著血泪的眼睛猛地往中间一挤,瞬间变成了斗鸡眼,整只狗就像是断了电的机器,晃了三晃,“噗通”一声倒在了那一堆发霉的石块里。
那一刻,世界终於又安静了。
顾长生拎起那只昏死过去的哈士奇后颈肉,黑著脸转过身。
“前辈,我觉得……咱们待会儿找个笼子,把它掛在昊天印底下,隨风飘著吧。”
“这里的东西,一口水都別喝,一根线都別碰。”
姜厌离看著顾长生那张快要滴出水来的黑脸,又看了看那只z舌头外露、肚子里全是发霉空气的蠢狗,竟然难得地没能想出一句毒舌的话来。
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额角,看向远方那座仿佛永远无法抵达的黑色巨门。
“这才刚进城,你们就先给我演了出饿死鬼投胎。要是到了那边……”
姜厌离顿了顿,神色肃然,语气变得幽冷莫测,“要是到了阿璃所在的那个『核心』,你们可千万……別在那位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这种破绽。”
“走吧。趁著那一嗓子没把那些更麻烦的东西招来。”
姜厌离收回落在贪狼身上的视线,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大袖一挥,率先迈入那灰败的街巷深处。
顾长生拎著还在翻白眼的哈士奇,顺手塞进慕容澈怀里。
慕容澈面无表情地揪住贪狼的后颈,龙尾有些烦躁地在空中甩了甩,显然这种死寂压抑的环境让她极度不適。
前行不过数里,脚下的青石板路逐渐变得宽阔,却也更加残破。
原本整齐的街道投影,在这里开始发生怪异的扭曲。一座漆黑压抑的宫殿,如同被揉皱的废纸又强行摊开,突兀地插在这一片灰色的闹市中央。
飞檐斗拱,盘龙石柱。
“这是……北燕皇宫”慕容澈脚步猛地一顿,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透著一丝沙哑。
即便在这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座承载了她冰冷回忆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皇宫却没有任何威严可言。
无数道扭曲的黑影在宫殿上方盘旋,宛如腐肉上的禿鷲。那些黑影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那是……魔影。
“过去看看。”顾长生察觉到了慕容澈神魂的剧烈波动,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眾人跨过坍塌的午门。
在那象徵著至高无上的宣政殿前,慕容澈看到了令她神魂颤慄的一幕。
没有威震天下的帝王,没有伏尸百万的霸气。
皇宫深处,台阶之下,无数个重叠的灰影蜷缩在角落里。那些影子面部模糊,却都穿著慕容澈最熟悉的龙袍。
他们挤成一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在那群“皇帝”周围,一圈又一圈的魔影正发出无声的嘲弄,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不断地从那龙袍影子上撕扯下一缕缕灰色的烟气,塞进嘴里咀嚼。
“父皇……”慕容澈如遭雷击,脚步踉蹌了一下,周身原本凝实的龙气在那一刻竟然出现了溃散的跡象。
她一直引以为傲,甚至拼了命想要超越的父皇威仪,在这归墟的镜面下,竟然是这般模样
没有史书中的开疆拓土,没有百官口中的圣明果决。
在这里,北燕歷代皇权的潜意识被剥离了所有的偽装。它是懦弱的,它是被魔门操控的恐惧,它是被撕碎的傀儡。
“在北燕子民的心里,或者说在那个男人自己的道心里……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这江山。”
姜厌离停下脚步,语气淡漠得近乎残酷,“他恐惧魔门,恐惧失去,所以他在归墟的投影,只能是这副德行。这就是那个皇权的底色。”
“不可能……”慕容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龙角微颤,“他曾一人一剑独闯万魔窟,他曾说过龙不低头……”
“那是说给活人听的,归墟里只说实话。”姜厌离打了个哈欠,“死人的执念,从不撒谎。”
魔影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数百道贪婪的视线齐刷刷投射而来。那些灰色的皇帝投影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要把头扎进地缝里。
慕容澈死死盯著那个最像她父亲的影子,那一刻,她引以为傲的道心仿佛崩裂出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自卑与耻辱,如同剧毒,迅速腐蚀著她的骄傲。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她的头顶,粗鲁地揉了揉。
“往哪儿看呢”
顾长生那带著一丝慵懒和霸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慕容澈回头,对上了顾长生那双深邃如星海、却又透著股混不吝劲头的眸子。
“那是他的恐惧,不是你的。他的龙脊樑断了,魔影自然能骑在上面撒尿。”顾长生嗤笑一声,指著那满地的狼藉,转头看嚮慕容澈。
“阿澈,你给本王记好了。现在的北燕,那条黑龙在天上,不在泥里。”
他猛地踏前一步,金色的红尘气浪轰然炸开,將几道试图靠近的魔影震成粉碎。
“他跪,你站著。他怕,你杀。”顾长生那紫金色的神魂绽放出万丈豪情,九条金龙在这一刻仰天怒吼,“你是朕的女人,也是北燕唯一的帝。別让这种死人的烂帐,脏了你的眼。”
慕容澈怔怔地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那一刻,心中所有的迷茫与羞辱,竟然在那一声“朕的女人”中,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强行衝散。
她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澈且凌厉。
“是朕,魔怔了。”
她抬手,猛地一握,漆黑的龙魂在拳尖凝聚。
“既然是死人的烂帐,那就別留在这儿现眼了。”
轰——!
慕容澈一拳轰出,那缩成一团的皇帝投影连同周围的魔影,在这一记充满了霸道意念的拳劲下,顷刻间烟消云散。
“嘖,打碎了就没了,那可是你老子……的记忆。”姜厌离毒舌道。
“朕没有躲在阴影里发抖的父辈。”慕容澈整理了一下龙袍,重新恢復了那副高冷的女帝姿態,“朕就是北燕的法,朕就是北燕的命。”
顾长生打了个响指,顺手搂过慕容澈的肩膀:“这才像样。”
眾人继续前行,仿佛刚才那场人伦悲剧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夫君,你看那儿。”夜琉璃突然拽了拽顾长生的衣袖,指著街角一个倒悬在半空的废墟建筑。
那建筑虽已化作死寂的灰色,却依然能看出昔日雕樑画栋的奢靡轮廓,在那摇摇欲坠的残片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春江花月夜”几个狂草大字。
那是某个极富盛名,销金蚀骨的青楼。
“当年夫君还没成圣王时,是不是也常来此处体察民情呀”
夜琉璃眨著那双狡黠的异色瞳,语气里满是调侃与试探,“瞧这投影如此凝实,怕是不少人的执念都拴在这温柔乡里呢”
顾长生闻言,嘴角狠狠一抽,无奈地摊手道:“本王那时候连宫门都出不去,每日战战兢兢只求活命,琉璃你这纯属凭空污衊。”
“哼,过去是没机会,说不定现在心里正遗憾呢,想著要不要去体验一番春宵一刻。”
慕容澈那条修长的龙尾在身后烦躁地一扫,带起一阵灰尘,冷哼一声,显然也是对这种地方颇为介意。
就在顾长生准备继续为自己的清白辩解时,一直沉默隨行的凌霜月忽然停下脚步,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顾长生,声音如冰泉流淌,坚定而清晰:“我相信长生。”
她怀抱霜天剑,白衣胜雪,在这灰败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出尘:“他虽行事看似不羈,甚至有些无赖,但我知他道心坚定。当年的他身处泥沼尚能仰望星空,心中装的是生死与破局,绝无那份閒情逸致去流连这等烟花柳巷。我相信他,正如相信我手中的剑。”
夜琉璃闻言,原本想看好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了撇嘴道:“行行行,就你们恩爱,就你们互相信任,恩恩爱爱。合著就我是那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专门搬弄是非的坏女人唄”
说完,她气呼呼地转过身,抬脚踢飞了一块路边的小石子,一副“宝宝有小情绪了”的傲娇模样。
顾长生见状,忍不住失笑。
他刚要上前,却见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已然先他一步走到了夜琉璃身后。
凌霜月看著眼前这个正背对著眾人画圈圈的“宿敌”,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夹杂著几分柔和。
她伸出手帮夜琉璃理了理微乱的髮丝,指尖轻轻划过那温热的耳垂。
“你怎么会是坏女人”凌霜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一泓清泉,却没了往日的凛冽寒意。
“若你是坏女人,那我这般轻易便与魔女为伍,甚至愿与你生死与共的正道剑修,岂不成了是非不分的糊涂虫”
夜琉璃身子一僵,那双异色瞳瞪得溜圆,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摸头杀”给整不会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长生已从另一侧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无视她的挣扎,顺手在她那气鼓鼓的脸颊上轻捏了一把。
他凑近夜琉璃的耳畔,与凌霜月一左一右,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低笑道:“听见没连向来刚正不阿的月儿都护著你。別说这只是一堆死人执念幻化的破烂楼阁,就算是当年全盛时期的花魁站在我面前,也不及我家小琉璃皱眉时万分之一的风情啊。有你们在身边,我哪还有心思看那些庸脂俗粉”
夜琉璃被这一套正妻安抚加夫君情话的组合拳打得晕头转向,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
她有些慌乱地拍开凌霜月的手,又踩了顾长生一脚,嘴硬道:“谁……谁要你们哄了!油嘴滑舌,还有一个……假正经!”
虽是这般嘟囔,但她眼角眉梢的那股子醋意却早已烟消云散,身体也顺势软在了顾长生怀里。
后方的慕容澈看著这打情骂俏的三人,想起刚才顾长生对自己那番霸道又温情的维护,琥珀色的眸子中不再只有杀伐果决,而是泛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笑意。
一向清冷如天道化身的洛璇璣也微微驻足,注视著这个在死寂归墟中强行撕开一道裂缝的暖色画面,唇角竟也勾起一个细微而淡然的弧度,像是冰川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春潮。
唯独带路的姜厌离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心肌梗塞。
她夸张地仰起头,那张厌世的高冷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甚至抬起衣袖遮住了眼,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够了啊!这里是死者的放逐之地归墟,不是给你们这帮小年轻郊游调情的后花园!
“堂堂人皇转世,居然带著后宫在这儿散播这种腻死人的酸臭味,简直没眼看……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还得在这儿当闪瞎眼的引路灯!”
在一阵充满嫌弃却又真实可感的打闹声中,那种原本要將人逼疯的压抑死寂,竟然不知不觉被彻底冲淡了许多。
直到。
眾人翻过一处断崖,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噤声。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奇观,突兀地耸立在归墟的平原之上。
那是一座完全由“敬畏”与“希望”凝聚而成的高山。
它没有草木,没有流泉。
整座山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无数层灰色的影子。
那是……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