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道:“他们在造船,在航海,在探索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船,已经开到了非洲,开到了美洲,
他们的学者,在研究天文,研究物理,研究数学,
他们的工匠,在改进机械,改进火器,改进一切可以改进的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而我们呢?还在研读四书五经,还在考八股文,还在想着怎么守住祖宗留下的这一亩三分地,
虽然眼下很多方面依旧占据优势,但这个优势是从先人文载之中找出来的,
一个与外界断绝联系的文明,哪怕曾经再辉煌,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堕落。”
刘瑶的脸色,微微变了。
沈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陛下,臣不想看到,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当那些西方人的船开到家门口的时候,
我们的百姓,只能用恐惧和愚昧的眼神望着那些新奇的东西,
臣不想看到,我们的子民,只能跪在地上,求那些洋人施舍一点文明的残羹剩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坚定:
“臣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彻底崛起之前,把这条路重新打通,
让华夏民族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看看咱们的文明,让知识和思想,在这条路上自由流淌,
哪怕这条道路注定充满血腥,也要让它恢复到本来该有的样子。”
刘瑶沉默了。
她望着石桌上那条简陋的线,望着那些还在微微发亮的茶水痕迹。
良久,刘瑶抬起头,望着沈川。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你要做张骞率军西征?”
沈川摇摇头。
“臣不是张骞,张骞是一个人,臣带去的,是千千万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臣要带他们,一路向西,穿过草原,翻过雪山,跨过大河,走到那片从未有汉人踏足的土地上,
让他们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文明值得借鉴交流,别的智慧,别的活法。”
他转过身,望着刘瑶,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切的真诚:
“陛下,臣不会裂土封疆,臣要的,只是一条路,
一条能让所有人自信走出去,也能让外面的人走进来的路,
这条路打通了,大汉就不再是偏安一隅的东方古国,而是世界的枢纽,文明的中心。”
刘瑶望着他,久久不语。
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远处,湖面上的冰又裂开几道细纹,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良久,刘瑶开口了。
“沈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你说的这些,朕……朕不太懂,
什么文明,什么世界,什么中心……
朕从小读的是《资治通鉴》,学的是驭人之术,想的是怎么守住这江山社稷,你说的那些,离朕太远了。”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朕听得懂一件事——你不想造反。”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圣明。”他轻声道。
刘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沈川,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这一去,还回来吗?”
沈川沉默了。
他望着远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望着那些他即将踏上的土地,望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良久,他轻声道:
“臣不知道。”
刘瑶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失落?是不舍?还是……
她说不上来。
沈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敬意:
“陛下,臣会披荆斩棘,让华夏文明重新与世界接轨,而您要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当好您的帝王。”
刘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沈川,你这是在托孤吗?”
沈川摇摇头。
“不,臣是在告别。”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抱拳躬身:
“陛下,臣告辞了。”
刘瑶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身影,在那条青石小径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御花园的深处。
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湖面上的冰,终于完全裂开了。
一块一块,漂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向着不知名的方向,漂去。
……
刘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梅枝,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王承恩。”
“奴才在。”
“传旨下去——册封镇国公沈川为……镇西王,世袭罔替,命他率军西征,打通丝绸之路,所需粮草辎重,朝廷全力供应。”
王承恩愣住了。
“陛下……这……”
刘瑶摆摆手,打断他。
“他说的对,朕要当好这个帝王。而他……”她顿了顿,望着那条小径的尽头,“他要去做他的张骞。”
她转过身,走回亭中,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去吧。”
王承恩跪安,匆匆离去。
御花园里,只剩刘瑶一人。
她坐在亭中,望着那片正在融化的湖面,望着那些漂向远方的碎冰,望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良久,她轻声道:
“沈川,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袂,吹动那满园的梅枝。
梅枝上,不知何时,已经绽出了点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