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那个他死守了二十年的梦里面。
……
殿内,一片死寂。
那些跪着的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沈川站在原地,望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动不动。
阳光从殿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盖过多尔衮的尸体,盖过那些跪伏的人,一直延伸到王座之上,延伸到那摊还在流淌的黑血里。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具尸体,背对着那座王座,背对着这一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结束了。”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李鸿基上前一步,低声道:“国公爷,这些人……”
沈川摆摆手,打断他。
“先押下去吧。”
李鸿基点点头,一挥手。亲兵们涌上前,把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拖起来,押出殿外。
脚步声,哭泣声,哀求声,渐渐远去。
殿内,终于空了。
只剩沈川,和那具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沈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殿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那轮正在升起的太阳,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
从渡过鸭绿江到现在,整整两个月。
永兴堡,昌城,义州,汉城。
岳托,海山,雅隆阿,多铎,阿克敦,范文丞,多尔衮。
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算不清,也不愿算。
他只知道,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终于。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多尔衮倒在血泊里,脸侧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
沈川弯下腰,捡起那顶滚落的皇冠。
皇冠很轻,上面镶着几颗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他把皇冠翻过来,看见里面绣着几个字:“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庄武,弘毅定业,大清宣统皇帝。”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站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这座空荡荡的大殿,照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照在那顶再也戴不上的皇冠上。
一切都结束了。
可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
殿外,李鸿基迎上来,低声道:“国公爷,那些俘虏怎么处置?”
沈川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城池,沉默了片刻。
“甄别。”他说,“满洲贵族,朝鲜降臣,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放的放,普通百姓,不管满洲还是朝鲜,只要没反抗,就别动了。”
李鸿基点点头,又问:“那……多尔衮的尸体?”
沈川想了想,轻声道:“带回京师。”
李鸿基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沈川站在原地,望着那座宫殿,望着那面正在降下的黄龙旗,望着那些在远处忙碌的人影。
身边,曹变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道:“国公爷,您刚才……多尔衮最后那些话……”
沈川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
曹变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川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曹变蛟,你说,这场仗打完了,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曹变蛟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回去……当然是封赏啊。国公爷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灭国之功,朝廷肯定得好好封赏。”
沈川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曹变蛟看不懂的东西。
“封赏……”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遥远的天空,望向那个他即将回去的地方。
那里,也有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等着他回去。
至于回去后会发生什么,或许真如多尔衮所言那般吧。
但……
良久,他轻声说:
“曹变蛟,你说,人和人之间,能不能找到一个共存的办法?”
曹变蛟愣住了:“国公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沈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他即将踏上的土地。
共存?
也许能。
也许不能。
多尔衮临死前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已经成了孤臣……未来……你也会跟我一样……”
孤臣。
是啊,他现在,不就是孤臣吗?
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威震天下。这样的人,哪个皇帝能放心?
刘瑶,那个他曾经抱着痛哭的女人,那个他曾经给她指了条路的女帝,现在,还会相信他吗?
还会容得下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去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要么,找到一个共存的办法,彼此相安无事。
要么——
两年之内,就是新的内战,也是改朝换代的惨烈时期,历史又将陷入轮回。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走吧。”他说。
翻身上马,向营地的方向驰去。
身后,那座宫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前方,是归途。
也是另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