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宫,勤政殿。
殿门大开。
阳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那光影切过金砖铺就的地面,切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最后落在王座之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多尔衮。
他穿着满制龙袍,端端正正坐在那张朝鲜王曾经的御座上。
龙袍是新的,赶在汉军入城前连夜赶制的。
绣工粗糙,针脚凌乱,可那明黄的颜色,在昏暗的殿内依然刺眼。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头昂得高高的,眼睛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身下,跪了一地的人。
有满洲贵族,有朝鲜降臣,有宫里的太监,有侍卫,有宫女。
黑压压一片,跪得满满当当。
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只是呆呆跪着,像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和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铁与血的气息。
多尔衮听着那脚步声,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很小的瓷瓶。瓷瓶是白色的,上面绘着青花的纹饰,很精致,很漂亮。
瓶里装着的,是鹤顶红。
就在刚才,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他拧开瓶塞,一口饮尽。
那液体是甜的,带着一丝苦涩,滑过喉咙,落进胃里。
然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他知道,自己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了。
殿门外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身影,踏进了那道门槛。
沈川。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甲胄,没有披风,没有华丽的装饰,朴素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将领。
可他一踏进这座大殿,整个空间仿佛都凝固了。
他身后,跟着李鸿基、曹变蛟、李定国、刘文秀、严虎威,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
他们走进大殿,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多尔衮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忽然开口了。
“尔等外邦,为何犯我大清地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李鸿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燧发枪,对准王座上的多尔衮,就要扣动扳机——
“慢。”
沈川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枪管,缓缓压下。
“你是多尔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个路人。
多尔衮的眼睛,骤然瞪大!
“放肆!”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整个人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可他死死抓着扶手,站住了,站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沈川。
“朕乃大清宣统皇帝,爱新觉罗氏子孙!”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你等见朕,为何不跪?!”
沈川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寒水,深不见底。
那目光从多尔衮脸上扫过,扫过他那身崭新的龙袍,扫过他那张惨白的脸,扫过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多尔衮被他这样看着,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毒药。
那股暖意,已经变成了灼热,从胃里向全身蔓延。
他的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疼,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可他不能倒。
绝不能倒。
他死死抓着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维持着那最后一丝尊严。
嘴角,忽然流下一股黑血。
那血是黑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腥臭味,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多尔衮低头看了一眼那血迹,忽然笑了。
那笑容,狰狞,疯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抬起头,望着沈川,一字一顿:
“沈川……你不要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舌头像不听使唤一样。可他还在说,拼命说,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大清今日虽亡……可你……你立下赫赫天功……朝廷……容不得你……女帝……也容不得你……”
沈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多尔衮看见那一下,笑得更疯狂了:
“你已经……成了孤臣……未来……你也会……跟我一样……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含糊,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抓着扶手,不肯倒。
可那手,已经抓不住了。
他的膝盖,弯了。
他的腰,弯了。
他整个人,从御座上缓缓滑下,滑到地上,跪在那里,跪在自己那摊黑血里。
他的头低着,龙袍散乱,那顶还没来得及戴上的皇冠,从怀里滚落,滚出老远。
他还在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风箱漏气,像破锣敲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然后,那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彻底垂了下去。
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里。
倒在那些跪伏的臣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