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的硝烟尚未散尽,永兴堡的残垣断壁间,岳托灰头土脸地站在坍塌的望楼上,望着南方。
六千残兵,折损过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汉军的火炮——整整一夜,炮声就没停过,炸得堡内堡外遍地弹坑,连口水井都被震塌了两口。
“主子!”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满脸喜色,“北边!北边来人了!是……是阿克敦大人的前锋旗!”
岳托猛地转身,眯眼望向北方。
果然,远处山岗上,一面白边镶红的三叉戟旗帜迎风招展——那是正白旗的标志。
旗下,黑压压的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尘土。
“来了……终于来了!”
岳托长出一口气,几乎瘫坐在望楼上。
三天三夜的煎熬,总算看到了希望。
可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
远处那些疾驰而来的骑兵,忽然停住了。
马匹嘶鸣,人仰马翻,整条行军队列像一条被斩断的长蛇,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紧接着,岳托听到了那个声音。
“轰——轰——轰——”
炮声。
密集如雷的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江水奔流,压过了一切声响。
“火炮?”岳托愣住了,“哪来的火炮?”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此刻,三十里外的那片雪原上,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
阿克敦骑在一匹高大的海东青马上,裹紧了身上厚厚的貂裘。
九月的辽东已经冷得刺骨,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可他心里却热得发烫。
“快!再快!”他不断催促着身后的队伍,“岳托那老小子撑了三天,可不能让他死在汉狗手里!”
身后,一万两千满洲铁骑,两万朝鲜八旗步卒,绵延二十余里,正沿着鸭绿江东岸的官道急行军。
阿克敦是正白旗固山额真,从努尔哈赤时期一直到多尔衮时代,也算建州女真中罕有的悍将。
“主子,前面就是青石谷了。”身边的亲兵指着前方,“过了谷口,再往南四十里,就能跟岳托大人会合。”
阿克敦点点头,眯眼望向那片山谷。
青石谷,顾名思义,两侧是光秃秃的青石山崖,中间一条官道,宽不过三十丈,长约三里。
放在平时,这种地形最怕埋伏,可这会儿……
“派人进谷搜一遍。”他挥挥手,“搜仔细点,别让汉狗钻了空子。”
三百前锋骑兵呼啸而出,冲进谷中,来回搜索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在谷口另一边竖起旗帜。
阿克敦这才放心,大手一挥:“过谷,朝鲜八旗先过,满洲兵在后,加快速度!”
两万朝鲜八旗兵,扛着旗枪,背着弓箭,踩着积雪,踉踉跄跄地涌入青石谷。
他们大多是今年才剃发易服的朝鲜人,有的原本是两班贵族的家奴,有的是被抓来充军的农夫,还有的干脆是街头抓来的乞丐。
剃了头,换上清军的号衣,稀里糊涂就成了“八旗兵”。
他们听不懂满洲话,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打仗。
只知道跑慢了要挨鞭子,跑错了要砍头。
一个年轻的朝鲜兵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一块冻冰,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已经踩着他的背冲了过去。
他惨叫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更多的脚踩在头上、背上、胳膊上。
“救命……救命……”
没有人救他。
一只又一只脚踩过,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被后续的人流践踏成泥。
两万人,如同一群被驱赶的牲口,乱糟糟地涌进青石谷。
谷口越来越近,前方的天空越来越开阔。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不是一声,是一声接着一声,一声连着一声,如同天崩地裂!
阿克敦胯下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马来。
他死死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山崖两侧,无数火光迸溅!
那是火炮!
三百多门火炮,从两侧山崖的隐蔽处同时开火!
炮弹如雨,带着刺耳的尖啸,倾泻在青石谷狭窄的官道上!
第一轮炮弹落地——
一颗十二磅的铁球,狠狠砸在一个朝鲜八旗兵的头上。
那颗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
那个没了头的躯体还在站着,晃了两晃,才轰然倒下。
另一颗炮弹砸在地上,弹跳而起,瞬间削断了三个人的腿。
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矮了一截,低头一看,只剩下血淋淋的半截大腿。
他们惨叫着倒地,被后面涌来的人群活活踩死。
还有一颗炮弹直接击中了一匹驮着火药的战马。
马匹瞬间炸成碎片,火药被引爆,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十几个人撕成碎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向半空,下雨般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