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开始加速。前方已能隐约看见密林的边缘,再往前百步,就是那片可以俯瞰清军主寨的山坡。
就在这时——
“咻——啪!”
一支鸣镝骤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惨白的火光!
紧接着,两侧密林中,无数火把同时亮起!
“杀——”
震天的呐喊声中,无数清军从藏身之处涌出!
他们不是从正面冲来,而是从两侧和后方,将刘文秀的两千人团团包围!
“中计了!列阵!快列阵!”
刘文秀嘶声大吼。
可两千新军,在狭窄的猎道上,根本来不及展开!
清军已经冲到面前!
“砰砰砰!”
前排的新军慌乱中开枪,铅弹呼啸而出,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军。可更多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杀!”
清军冲入阵中!
弯刀挥舞,血肉横飞!
新军的燧发枪上装着刺刀,可那些刺刀在混乱的近战中根本施展不开。
而清军的弯刀,专砍脖颈、手腕、腿弯,一刀下去,鲜血喷涌,断肢横飞!
一个年轻的士兵刚把刺刀捅进一个清军的小腹,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侧面砍来的弯刀削去了半边脸。
他惨叫着倒下,双手还在空中胡乱挥舞。
另一个士兵的刺刀卡在清军的肋骨里,拔不出来。
他惊恐地丢下枪,转身要跑,却被追上来的清军一刀砍在后背,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刘文秀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清军,回头一看——自己身后,已倒下了一大片。
那些训练了三个月的新兵,在燧发枪阵列中可以沉着装填、轮番齐射。可一旦被冲入近身,他们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用刺刀格挡砍来的弯刀,不知道该怎么在混战中保持阵型,不知道该怎么在被包围时互相掩护突围。
他们只会惨叫,只会逃跑,只会被一个一个砍倒。
“稳住!稳住!”
刘文秀红着眼吼道。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惨叫和厮杀声中。
黑暗中,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
他看不清自己还剩多少人,只知道地上躺着的,多半是自己弟兄的尸体。
“撤!”他终于咬牙吼道,“往北撤,往山上撤!”
残存的士兵开始向北方溃逃,清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刘文秀跑在最前面,耳边是嗖嗖的箭矢破空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惨叫声。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能拼命跑,拼命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跟着他逃出来的,只剩一千多人,个个浑身是血,面无人色。
刘文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望着来路的方向,泪水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
李定国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队伍重新集结,燧发枪端在手中,刺刀指向那道木墙。
可清军没有出来追击。
他们只是躲在木墙后面,继续放箭,继续呐喊,继续嚣张。
李定国死死盯着那道木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他知道,岳托在等。
等他再冲一次,等他自己再撞进另一个陷阱。
可他没有退路。
刘文秀那边已经打响,枪声密集如爆豆,显然陷入了苦战。
他必须尽快突破正面,去救援侧后的弟兄。
“将军!”身边的百总颤声道,“还冲吗?”
李定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冲。”他说,“但不冲这道墙。”
他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岳托故意露出的那个破绽。
“所有人,跟我来。”
……
一个时辰后,天色微明。
鸭绿江东岸,清军主寨中军帐内。
岳托坐在帅案后,听完了战报。
第一道哨卡,地雷炸死炸伤新军五百余,箭雨射杀三百余,自损不足五十。
北侧山坳伏击,全歼迂回之敌一千七百余,俘获火枪八百余支,敌将刘文秀率残部三百余人遁入深山。
正面战场,李定国部被阻于江岸,损失惨重后,转向北侧,现已不知所踪。
岳托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老辣的笑意。
“新军……”他喃喃道,“火器再利,也是新军。”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
江风吹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传令各部,收缩防线,不得追击。”他说,“让他们来。来多少,死多少。”
顿了顿,他又道:“派人去把那些火枪捡回来,让咱们的工匠看看,汉人的玩意儿,到底有什么门道。”
亲兵领命而去。
岳托负手而立,望着鸭绿江对岸那片隐约可见的汉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沈川……”他轻声道,“你的兵,就这点本事?”
远处,晨光渐起,照在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而那片山林之中,李定国正带着残存的八百余人,在密林深处艰难穿行。
没有火把,没有干粮,没有援军。
只有满身的血污,满眼的疲惫,和满心的不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疲惫的眼神,那些紧握燧发枪的颤抖的手。
他们以为跟着他,能建功立业,能光宗耀祖。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刚刚撞上的,是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狐狸设下的陷阱。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