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进了林子,就……
“飕——”
又一支箭,直奔朴顺后心!
崔浩义猛地把他往旁边一推,那支箭擦着朴顺的耳朵飞过,钉在一棵树上,箭尾还在颤动。
可这一推,也让他俩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倒在地。
“快!起来!”
崔浩义挣扎着爬起来,伸手去拉朴顺。
就在这时,马蹄声骤然逼近。
一匹高大的黑马,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马背上的骑兵,是个满脸横肉的满洲壮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浑身泥泞的朝鲜人,眼中满是轻蔑和戏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用生硬的朝鲜话说,一边说,一边缓缓抽出腰间的弯刀。
崔浩义挡在朴顺身前,死死盯着那柄刀。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肩膀上的伤,让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
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身后,惨叫声已经渐渐稀落。
那三十多个弟兄,恐怕已经……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时——
“叔!快跑!”
朴顺猛地爬起来,一把推开崔浩义,然后张开双臂,向那匹战马扑去!
那满洲骑兵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弯刀一挥——
刀光闪过,朴顺的左手齐腕而断!
“啊——!”
朴顺惨叫着,却仍不肯倒下,用另一只手死死抱住马腿!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那满洲骑兵猝不及防,被掀下马来!
“叔!快跑!”
朴顺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抱着马腿不放。
崔浩义泪流满面,拖着伤体,连滚带爬地向密林冲去。
身后,传来刀砍在骨肉上的闷响,传来朴顺越来越微弱的惨叫。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咬着牙,拼命爬,拼命滚,拼命钻,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身后,马蹄声、呼喝声、搜索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崔浩义终于停了下来。
他趴在一片灌木丛中,浑身是血,左肩上那支箭还插着,疼得他几乎晕过去。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朴顺用命换来的,不能白费。
他挣扎着,伸手折断了那支箭杆。箭头还留在肉里,钻心地疼,但他管不了了。
他咬着牙,拖着残躯,继续向前爬。
爬。
爬。
爬。
不知爬了多久,天黑了。
山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崔浩义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北方爬。
饥饿,口渴,失血,疼痛,一次次让他几乎昏迷。
但他一次次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停下,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不知又爬了多久,天又亮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崔浩义惨白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嘴唇干裂,眼神涣散,却仍拼命蠕动着身体,一寸一寸向前挪。
他的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是他一路爬过来,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用生命,铺就的路。
终于,爬到了一处山岗上。
他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林木,隐约看见远处——那里,有炊烟升起。那里,有旗帜飘扬。那里,有一座营寨,驻扎着无数身着玄色衣甲的士兵。
那是汉军的营地。
崔浩义眼眶一热,泪水混着血污流下。
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挥手,拼命挥手。
眼前,越来越黑。
他看见有人朝这边跑来。他看见那些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看见有人蹲在他面前,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条。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清军的布防,鸭绿江的虚实,西海岸的铁索,朝鲜百姓的惨状,反抗军的牺牲……
他颤抖着,把布条递出去。
嘴张了张,无声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光复……朝鲜……”
然后,他的手,缓缓垂下。
眼睛,却依然睁着,望着北方漆黑天空。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红霞漫天。
初阳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