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开口了:“我需要一些人,去冲击清军管控的隘口,吸引他们的注意,给送信的人创造机会。”
没有人说话。
崔浩义继续道:“此去必死无疑,我不勉强任何人。”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站了出来。
“我去。”
他叫金大中,今年六十有三,是这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人。
他的儿子、孙子,都在剃发令时被清军杀了。
如今,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我这条老命,早就该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能死在杀清狗的路上,值了。”
又一个站了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成浩。
他的新婚妻子,被清军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我活着也没意思。”他咬着牙,“能拉几个垫背的,够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不到盏茶功夫,站出来的人,已经超过了两百。
剩下的几十人,有的受了重伤,行动不便;
有的年纪太小,不到十五岁;有的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实在狠不下心。
崔浩义看着这两百多张面孔,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这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咱们分两路。”
“一路,由金大中率领,冲击清军管控的义州南隘,
那里有清军一个据点,大约三百人,
你们冲过去,闹出动静越大越好,吸引清军的注意。”
“另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从东侧的山林绕过去,
等清军被吸引后,我们趁夜偷渡鸭绿江,进入辽东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百多张面孔,一字一顿:
“朝鲜的子民们,我们东躲西藏,像野狗一样活着,今天,终于有机会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做一件真正的事。”
“我们不值钱,但咱们这条命,如果能换来朝鲜的光复,如果能换来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杆做人——”
“值了!”
“值了!”
两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震山林。
三天后,夜。
义州南隘。
这是一个不大的清军据点,驻扎着大约三百满洲兵。
他们的任务,是封锁这条通往鸭绿江的山道,防止任何人偷渡。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据点里的清军大部分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站在了望塔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哨,划破夜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涌出,手持刀枪棍棒,呐喊着冲向据点!
“杀——”
“杀清狗!”
“为了朝鲜!”
那些黑影,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据点的外围。
了望塔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支利箭射穿咽喉,从塔上栽落。
睡梦中的清军被惊醒,慌乱中抓起武器,冲出帐篷。
然而,那些黑影已经冲进了据点。
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厮杀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金大中一马当先,手中那把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刀,狠狠砍向一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清军。
刀锋砍进脖子,鲜血喷了他一脸。
“老子值了!”他狂笑着,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身后,他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
但他们临死前,都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有的抱着清军滚下山崖,同归于尽。
有的浑身是血,仍在拼命挥刀。有的被刺刀捅穿,仍死死抓住敌人的腿不放。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据点里的清军,被杀死了七个,伤了十二个。
而冲击据点的二百多名朝鲜反抗军,全军覆没。
金大中身中十余刀,倒在血泊中。他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嘴角浮起一丝笑。
“朝鲜……光复……”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义州南隘的战斗,吸引了周围所有清军的注意。
岳托亲自率军赶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死前仍在拼命的朝鲜人,眉头紧锁。
“这些疯子……”他喃喃道。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南隘东侧二十里外,几十个黑影,正趁着夜色,悄悄摸向鸭绿江边。
崔浩义带着最后的三十多人,趴在冰冷的江滩上,一动不动。
江水滔滔,对岸就是辽东。
就是汉军的驻地。
就是希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
他知道,金大中他们,已经快要成功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弟兄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然后,他一挥手。
三十多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向着对岸,奋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