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的知青生涯,开头並不顺遂。
1968年初到嫩江农场,他十六岁,瘦,不爱说话,跟谁都不热络。
別人下地他下地,別人收工他收工,不偷懒,也不出头。
夜里躺在通铺上,听著左右此起彼伏的鼾声,睁著眼看天花板,想北京,想妈,想妹妹们,想院里那棵一到秋天就落满黄叶的老槐树。
也想过装病,想过乾脆破罐破摔。
可这些念头,他一个都没付诸行动。
因为他遇著了一个人。
场里有个老师傅,姓关,五十六七岁,河北人,早年闯关东过来的。
他在农场开了一辈子车,解放前就给日本人开过大卡车,解放后又开了二十年农场运输车,场里那两台老解放,他闭著眼都能拆成零件再装回去。
关师傅话少,脾气倔,嘴还臭,骂起人来能把人骂哭。
可他的技术,整个嫩江地区没有不服的。
棒梗跟关师傅的缘分,起於一场意外。
春耕刚完,场里一台解放卡车趴了窝。
司机捣鼓半天发动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关师傅被请来,趴在引擎盖上听了听,伸手在化油器上敲了一下,说:“点火线圈。”
换了一个,车著了。
围观的人散了,棒梗没走。
他蹲在车头边上,盯著关师傅手里那个被换下来的旧零件,看了很久。
关师傅收拾工具,斜眼瞥他:“看什么看,懂啊”
棒梗摇头。
“不懂还看”
棒梗想了想,说:“想学。”
关师傅没理他,拎著工具箱走了。
可第二天,棒梗下工后又去了车场。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去。
他不吭声,不添乱,就蹲在边上看。
关师傅修车,他递扳手;关师傅换机油,他接废油桶;关师傅骂人,他听著。
这么蹲了整整一个月。
关师傅终於开口了。
“你叫什么”
“贾梗。”
“哪儿的”
“北京。”
关师傅把手里的棉纱扔进油盆,站起来,腰背嘎嘣响了两声。
“北京娃,就你这笨样,想学开车”
棒梗低著头,没说话。
关师傅哼了一声,往车场外走。
走到门口,头也不回,撂下一句:“明儿一早来,先把那台老解放擦乾净。”
棒梗抬起头,天已经黑了,车场的灯照在雪地上,亮晃晃一片。
他站了很久,眼窝里那点热意,被风颳干了也没落下来。
之后的一年多,关师傅把一身修车、开车的本事,一点一点抠给了这个北京娃。
冬天零下三十度,趴在雪地里修底盘,关师傅骂他手笨,自己却把棉手套扔给他戴,光著手拧螺丝;夏天蚊子糊一脸,关师傅让他钻车底,自己在外面递工具,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棒梗学得快,也学得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