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他考取了驾驶证,那是嫩江农场那批知青里的头一个。
把一眾知青给羡慕坏了,有驾驶证会开车人、修车,这意味著再也不用下地挣工分。
拿到驾驶证那天,他第一时间去车场找关师傅。
关师傅正蹲在那台老解放边上抽菸,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考过了”
“考过了。”
“行。”关师傅把菸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后能跑长途了,场里缺司机。”
那年冬天,他开始在场部废品站翻旧书报。
他翻到几本农机维修手册,翻到几本卡车构造图册,翻到一本卷了边的《內燃机原理》。
他把这些书带回宿舍,趴在铺上慢慢看,不认识的字查字典,看不懂的图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他只是跟著关师傅,把卡车里里外外摸透了。
发动机、底盘、电路、油路,从听声辨故障到抬槓拆变速箱,从换轮胎到调气门。。
驾驶证是真的,那是他一关一关考下来的。
凌晨三点,棒梗从回忆里醒过来。
车厢里暗了,大多数乘客歪著睡著了,有人打鼾,有人磨牙,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恆长。
火车晃了三天两夜。
棒梗在哈尔滨倒了一趟车,又坐了大半天的慢车,等扛著铺盖捲儿站到嫩江农场的大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正月里的东北,风颳在脸上像砂纸。
他没先回宿舍,也没去场部办手续,而是顺著那条踩硬了的土路,往场子最西头走。
车场还是老样子。
两台解放並排停在棚子底下,引擎盖盖得严严实实。
那台老解放还是原来的位置,轮胎纹路比他走时又浅了几分,挡泥板上添了两块新补丁,铁皮敲得不太平整,远远看去像趴著两只黑甲虫。
关师傅家的灯亮著。
棒梗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肩上的铺盖捲儿放下来,理了理棉袄领子,这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关师母探出头。
“哟,这不是贾梗吗”老太太愣了一瞬,脸上的褶子立刻笑开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老头子——你看谁来了!”
棒梗弯腰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子上。
“师母,过年好。给您和师父带了点北京的糕点,还有两瓶酒。”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关师母接过东西,嘴上嗔怪,眼里却满是欢喜,转身冲里屋喊,“老头子,贾梗来了!”
里屋半天没动静。
棒梗站在堂屋中间,摘了帽子攥在手里,耳朵尖冻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布帘子一挑,关师傅背著手慢慢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那块“嫩江农场”的白布標洗得起了球。
他抬眼看了棒梗一眼,没说话,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摸出菸袋锅。
关师母推了棒梗一把:“站著干啥,坐呀。”
棒梗在桌边坐下,身子只沾了半张凳子。
关师傅低头装烟,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不是问句。
“嗯。”棒梗说,“师傅,我这次回来是办回城的。”
菸袋锅在他手里顿了一下。
“家里的一个叔叔,帮我在厂里运输科找了个工作,回去就能上班了。”
关师傅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