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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元38年,大唐金陵紫禁城,凝晖殿里没有昼夜。
三盏水晶玻璃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盏都有上百个切面,内里煤气灯焰吐着青白的光,穿过水晶折成满殿碎星。
地上铺着猩红织绒地毯,厚得连靴底落上去都悄无声息。四壁挂着织锦壁毯,绣的是南洋群岛的椰林、河中省的雪山、东瀛省的樱花,针脚细密得能看见浪纹。
殿角一架紫檀木三角钢琴,乌木琴身擦得能照见人影,象牙白键旁立着四把小提琴,再配上琵琶、箜篌、横笛,一支八人的宫廷乐队正在演奏新编的宴乐。
殿中央十几个绝色舞姬正在旋舞,她们穿着宴乐才用的轻薄纱罗,石榴红、鹅黄、天青,一层薄纱罩着半露的肩臂,腰上系着细金链,链上缀着小铃,旋起来铃声细碎,混在丝竹管弦里几乎听不见。
领舞的女子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一个下腰,胸前的绫罗滑下去半截,露出雪白的肌肤,她却不慌,就着那个姿势仰头一笑,又旋了开去。
长案从殿门一直摆到御榻前,上面的吃食堆得像小山。
水晶糕、芙蓉糕、玫瑰饼、奶酥、糖蒸酥酪,一碟叠一碟;鲜果是从吕宋快马运来的荔枝、从苏门答腊冰存的蜜瓜、从暹罗进贡的龙眼,颗颗饱满;冰镇的酸梅汤盛在琉璃碗里,碗外壁凝着水珠。
酒分三种——红色的葡萄酒注在高脚玻璃杯里,蒸馏的烧酒温在白玉壶中,还有一坛从东瀛省运来的果酿,封泥刚敲开,果香混着酒香漫了一殿。
案角搁着一只鎏金八音盒,上了发条,正叮叮当当地奏着一支小调,旁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铜铸机械人偶,上了发条会挥臂跳舞,是天宫院前几年进献的玩意儿。
李崇安靠在铺着白狐裘的御榻上,七十三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却因为常年沉迷酒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领口松着,露出脖颈上松弛的皮肤,左手边的宁妃正捏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右手边的香妃捧着葡萄酒杯,晃出一圈深红的涟漪。
陛下,再饮一杯。丽妃的声音黏腻,手指几乎蹭到他的嘴唇。
李崇安张嘴含了一颗葡萄(不要乱想~),含糊地摆了摆手:跳得好,人人皆有赏赐。
舞姬们齐齐屈膝,铃声一片。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丝竹管弦的绵软。
一个司礼监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如金纸跪在殿门口,双手高高举着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纸。
陛下!太平洋急电!罗网卫海上线路译出的!
殿内的音乐没停,舞姬们还在旋。
李崇安眯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太监闻言一激灵,颤抖念道:护灵舰队……于太平洋中途海域,遭遇大批铁甲舰截击!敌舰数量十余艘,悬挂秦藩旗号!靖鱼、青鱼、白鱼三舰已投入战斗,敌众我寡,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殿内的钢琴声正好奏到一个高音,戛然而止。
小提琴手的弓停在弦上,舞姬们不知发生了什么,音乐一停,她们也僵在原地。
李崇安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拿来。
小太监膝行上前,把电报纸举过头顶,由贴身掌印太监刘通,小心接过递到御榻上。
李崇安目光扫过那短短一行字,下一刻,电报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秦藩……李远晟…竖子安敢欺天!!
皇帝声音压抑,丽妃还没察觉,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陛下,您怎么了?
李崇安猛地一甩手,那妃子被他扫中肩膀,整个人从榻沿上翻下去,重重摔在猩红地毯上,葡萄酒泼了她一身,深红的酒液浸透了轻薄的纱罗,紧紧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李崇安豁然站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食案,紫檀木长案轰然倒地。
滚!都给朕滚!
舞姬们吓得魂飞魄散,提着裙子往殿外跑,乐队的人抱着乐器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李崇安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酒意和怒火搅在一起像一头吃人的猛兽。
传朕旨意——即刻召集群臣,含元殿朝会!内阁、七部、都察院、六科、通政使司、大理寺,一个都不许少!
他声音嘶哑,目光扫过殿外黑沉沉的夜色,咬牙补了一句:
叫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都来。
含元殿十年,从未在深夜点过这么多灯。
消息传得快,皇帝十年怠政,今夜突然召集群臣朝会,本身就是天大的事。
内阁和七部的官员们,从各自的府邸里被叫醒,衣冠不整地往皇宫赶,马车在金陵的石板街上碾过,车轱辘声此起彼伏。
有人连朝服都没穿整齐,半路上才把玉带系上。
殿内,御座上的李崇安已经换了朝服,石青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
但他的脸色比朝服还青,眼睛里的血丝没退,身上还隐约带着酒气,刘通手里捧着拂尘,面无表情站在御座侧边,像一尊木胎泥塑。
群臣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内阁首辅刘统勋走在最前面,六十多岁的人目光深沉内敛。
他身后是汪由敦、秦蕙田、陈宏谋、陆燿、庄有恭,五位内阁大学士一字排开。
再后面是七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司、大理寺的官员,乌泱泱站了一殿。
太子李承稷神色沉静,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